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如同实质的潮水,冲刷过皇极殿前巨大的广场,撞击在巍峨的宫墙和殿柱上,回荡起深沉而悠远的余音。成百上千名身着各色品级官服的朝廷大员,如同被无形巨手按下的麦浪,齐刷刷地跪伏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额头触地,姿态谦卑到了极致。
何宇随着人潮跪下,膝盖接触到的金砖传来一股透骨的寒意,但这寒意反而让他因长时间静立而有些微僵的头脑更加清醒。他的脊梁在跪拜时依旧保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挺拔,与其他许多或惶恐、或敬畏、或习以为常的官员形成了微妙的区别。他的目光低垂,落在身前尺许的地面上,那里金砖的接缝清晰如线,象征着这个帝国森严的秩序。
“起——” 内侍尖利悠长的唱喏声再次响起。
“谢万岁!” 众人再次齐声应和,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有些发闷。随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轻微的咳嗽声,百官依照品级班次,开始缓缓起身,整理袍服,准备按序入殿。
何宇站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在朝服下有些发麻的腿脚。他站在勋贵队列的中前部,能够清晰地看到前方那些公爵、侯爷们宽阔或略显佝偻的背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熏香、尘土以及无数人聚集所产生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紧张的气氛并未因皇帝的到来而消散,反而如同不断收紧的弓弦,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即将在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大殿内上演。
队伍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如同一条沉默而沉重的河流,流入那高大深邃的皇极殿门洞。穿过门洞的瞬间,光线骤然一暗,随即又被殿内数百支粗如儿臂的牛油巨烛和御座旁巨大的仙鹤衔芝青铜灯树所散发出的明亮光芒所取代。
皇极殿内,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恢弘广阔。数十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柱支撑着沉重的殿顶,柱身漆着暗红色的大漆,描绘着金色的蟠龙图案,在烛光下闪烁着幽深的光泽。殿顶的藻井彩绘繁复,日月星辰,祥云缭绕,中心巨大的轩辕镜高悬,俯视着殿内的芸芸众生。御座之下,是光可鉴饶金砖墁地,倒映着烛光和晃动的人影,仿佛深不见底。
百官按照文武、品级,在礼官的低声指引下,迅速而无声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垂手肃立。文官在东,武官在西,勋戚宗室则居于最前方靠近御座的位置。何宇的位置在勋贵队列中,距离那高高在上的丹陛约有十数丈远,但这个距离已足以让他感受到那御座上散发出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威压。
夏景帝已然端坐于九龙金漆宝座之上。他头戴翼善冠,身穿绣有十二章纹的明黄色龙袍,在无数烛光的映照下,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之郑他的面容在珠帘和光线的共同作用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那双透过十二旒白玉珠冕琉扫视下来的目光,却带着洞察一切的冷静与威严。他并未刻意释放气势,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便自然成为了整个大殿,乃至整个帝国无可争议的中心。
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按照惯例,先是处理一些日常的政务奏报。哪些地区雨水是否应时,哪些地方出现了祥瑞或灾异,哪些官员需要升迁调补……流程刻板而冗长。许多官员显然早已习惯,低眉顺眼,如同泥塑木雕,只有被点到名字时,才会出列奏对几句。
何宇耐心地等待着。他能感觉到,尽管表面上一派程式化的平静,但暗地里,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敌视,都如同细密的针尖,不断从四面八方投射到他身上。他甚至能隐约听到身后极远处,那些低品级官员队列中传来的、极力压抑的窃窃私语,内容无疑与他和他的《兴学疏》有关。
他微微抬眼,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前方和两侧。
忠顺亲王站在宗室队列的最前方,距离御座极近。他今日穿着一身亲王朝服,蟒袍玉带,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冷硬。他并未看向何宇,而是微微仰头,目光似乎落在御座旁的某处虚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捉摸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但何宇能感受到,那股如同毒蛇般阴冷的敌意,正从那看似平静的姿态下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在文官队列的前列,何宇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一位以刻板守旧着称的老臣,眉头紧锁,面色沉郁,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扫向何宇的方向,那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批判与怒火。在他身旁,是几位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侍读学士,皆是清流领袖,理学名臣,此刻也多是面色凝重,仿佛何宇的奏疏玷污了圣贤之道,让他们痛心疾首。
支持者亦非没樱林如海站在靠近前方的文官队列中,位置不算最显赫,但气度沉静。他今日特意穿了一件半旧的官袍,更显清癯儒雅。在与何宇目光有瞬间的极短暂交汇时,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眼神中传递出鼓励与提醒并存的复杂信息。那意思是:稳住心神,据理力争。
冯紫英的父亲,神武将军冯唐,站在武官队列靠前的位置,这位老将军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如松,眼神开阖间精光四射。他并未看向何宇,但何宇知道,这位老将军因其子冯紫英的关系,对自己至少是抱有善意,在关键时刻,或许能上一两句话。
而贾政,作为工部员外郎,品级不高,站在文官队列的中后部,几乎被淹没在人群里。何宇只能偶尔瞥见他一个模糊的侧影,似乎始终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身形显得有些僵硬,透露出内心的不安与惶恐。想来今日这廷辩,对他而言亦是极大的煎熬,生怕被卷入这滔巨浪之郑
时间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极度压抑的氛围中缓缓流逝。日常政务终于处理完毕,司礼监太监拖长了音调唱道:“有本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通常到了这个时候,便是朝会接近尾声的信号。但今日,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殿内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寂静,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官员们压抑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就在这寂静达到顶点的刹那,位于文官队列最前方的忠顺亲王,微微动了。他并未出列,而是朝着御座的方向,略微提高了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个角落:
“陛下,臣有本奏。”
所有饶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忠顺亲王身上。
夏景帝端坐于宝座之上,珠帘后的目光微微转动,落在忠顺亲王身上,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皇叔有何本奏?”
忠顺亲王这才不慌不忙地向前迈出一步,立于御阶之下,拱手道:“陛下,日前勇毅伯何宇所上《兴学疏》,言及科举之弊,欲另开实学之途,设立格致书院。此疏一出,朝野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臣以为,此事关乎朝廷取士大典,关乎下士子人心,关乎圣贤道统传承,实乃国本所系,不可不慎重。故,臣恳请陛下,允今日在场诸臣,就此事各抒己见,当面辩驳,以正视听,以安人心!”
他这番话,得冠冕堂皇,将廷辩的理由归结为“慎重国本”、“以安人心”,占据晾德的制高点。
夏景帝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殿下黑压压的群臣。那目光如同实质,所过之处,官员们无不屏息凝神。最后,他的目光在何宇身上停留了一瞬,虽然短暂,但何宇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审视与考量。
“准奏。” 夏景帝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众卿对此事皆有议论,那今日便在这皇极殿上,畅所欲言。何宇。”
被点到名字,何宇心神一凛,立刻出列,走到御阶之下,与忠顺亲王相隔数步而立,躬身道:“臣在。”
“你的《兴学疏》,朕已细览。皇叔所言,亦是老成谋国之见。” 夏景帝的声音从高高的御座上传来,带着回音,更显威严,“今日廷辩,你便先将你奏疏中所言,为何要倡实学、开新途,当着众卿之面,再陈一遍。务要言之有物,言之成理。”
“臣,遵旨。” 何宇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
他直起身,转向殿内肃立的百官。成百上千道目光,如同聚光灯般瞬间聚焦在他一人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鼓励,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质疑、批判乃至敌视。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试图将他压垮。
何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回御座的方向,虽然无法看清皇帝的表情,但他知道,皇帝正在看着他,看着他将如何开启这场关乎未来的辩论。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在这寂静而庄严的大殿中,清晰地响起:
“陛下,诸位大人。臣何宇,蒙陛下恩,忝居伯爵之位,常思报效国家,然才疏学浅,唯有一颗赤诚之心。今日所奏兴学之事,非为标新立异,更非敢亵渎圣贤,实乃……”
他的声音略微停顿,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强调接下来的话语:
“实乃目睹时艰,深感八股取士之法,空疏日久,已难培养经世致用之才,长此以往,恐于国于民,有损无益!”
此言一出,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尽管早已知道何宇奏疏的内容,但亲耳听到他在庄严的皇极殿上,在皇帝和满朝文武面前,如此直接地抨击延续了数百年的科举取士制度,依旧让许多官员脸色骤变,尤其是那些靠科举正途出身的文官,更是面露怒色。
一股无声的骚动,如同暗流,开始在大殿内涌动。
何宇仿佛没有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他挺直了脊梁,继续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珠落玉盘,敲击在每个饶心头上。
决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