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将紫禁城巍峨的殿宇飞檐勾勒成一片沉郁的剪影。与忠顺亲王府那几乎要凝出冰碴子的低压氛围截然不同,位于京城西城区的勇毅伯府,此刻却透出一种劫后余生、又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轻松与暖意。
伯府的门楣虽不如亲王邸宅那般显赫,但经过何宇入住后的悉心打理,自有一股端严整肃的气度。黑漆大门上锃亮的铜环,门前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石狮子,以及门房内精神抖擞、眼神清亮的值守家丁,都透出主人治家的严谨与不凡。府内庭院不算特别深邃,但布局雅致,移步换景,不见寻常勋贵之家的奢靡堆砌,反而有种疏朗开阔之意。此时,各处廊下已然挂起了精致的灯笼,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花厅之内,更是灯火通明,人声里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悦。一张红木嵌螺钿的八仙桌上,摆满了从“玉楼春”特意带来的拿手好菜。正中一口黄铜火锅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奶白色的浓汤,浓郁的香气混合着酒香,弥漫在整个厅堂。这火锅,如今已是京城一绝,更是何宇旗下产业的标志,在此刻摆上,别有一番象征意味。
何宇已然换下那身沉重的伯爵朝服,穿着一件雨过青色的家常直裰,腰间松松系着一条玉带,神色间虽难掩连日廷辩的疲惫,但眉宇舒展,眼神清亮,显然心头一块大石暂时落地。他坐在主位,举杯环视桌前几人。
左手边是冯紫英,他依旧是那一副武勋子弟的爽朗派头,穿着件宝蓝色箭袖袍子,因为兴奋,脸颊有些泛红,声音也格外洪亮:“痛快!真是痛快!何兄弟,你今日在殿上那番话,引经据典,又句句落到实处,把那帮只知道之乎者也、空谈误国的老学究驳得哑口无言!你没瞧见忠顺老王那张脸,嘿嘿,都快憋成紫茄子了!来,我敬你一杯,祝贺你旗开得胜!”罢,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何宇含笑举杯示意,也干了一杯。他知冯紫英性情豪迈,今日在朝堂上虽未能直接帮腔,但其父冯唐的态度以及他们这个武勋圈子隐隐的支持,都是不可或缺的力量。“冯兄过誉了,若非陛下圣明烛照,林大热仗义执言,单凭我一人之言,岂能撼动百年积弊?此番,不过是侥幸争得一个机会罢了。”
坐在何宇右手边的贾芸,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靛蓝色绸衫,显得格外精神。他虽不如冯紫英那般情绪外露,但看向何宇的眼神里,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与喜悦。他细心地将烫好的鲜嫩羊肉夹到何宇面前的碟子里,低声道:“叔叔辛苦了。今日之后,看谁还敢叔叔是不学无术的幸进之臣。”他掌管“速达通衢”日久,历练得越发沉稳,但此刻语气中的激动仍掩饰不住。在贾芸看来,何宇今日在金殿上的表现,不仅是事业的突破,更是对其理想和人格的正名。
除了他二人,桌上还有一两位与何宇交好、在廷辩中或明或暗表示了支持的年轻官员,如国子监的一位博士,以及一位在户部观政的年轻主事。他们都是深受何宇“实学”理念影响的少壮派,今日何宇争得试点之机,让他们也看到了希望,席间气氛十分热烈。
“何大人所言极是,机会来之不易。”那位国子监博士接口道,他年纪稍长,更为持重,“陛下准予试办,规模百人,科目限定的旨意,看似约束,实为保护。否则,若全然放开,只怕反对之声更如潮涌,顷刻间便能将那新学的幼苗淹没了。”
户部主事也点头道:“正是此理。如今有了陛下明旨,便可名正言顺地招募师资,刊印书籍。只要这格致学堂能办出成效,培养出几个于国于民有用之才,还怕不能堵住那悠悠众口?”
冯紫英大手一挥,不以为然道:“怕他个鸟!有陛下撑腰,有何兄弟掌总,这学堂定然能成!到时候,让那些瞧不起咱们武夫、只会死读书的酸丁看看,什么才是真本事!何兄弟,你,接下来要怎么做?需不需要我找几个军中退下来的老伙计,他们虽不识几个字,但摆弄军械、修筑营垒可是一把好手,去学堂里教教学生,总比那些只会背‘子曰’的强!”
众人闻言皆笑,气氛愈发融洽。贾芸也笑道:“冯世叔这主意倒是新鲜。不过,这办学堂终究是教化之事,需得循序渐进。叔叔此前拟定的章程里,算学、几何、物理、地理是根基,农工、医科是致用,师资人选,还得仔细斟酌。”
何宇听着众人议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频频举杯邀饮,感谢众饶支持。然而,在一片欢庆之中,他的眼神深处,却始终保有一丝清明与冷静。他非常清楚,今的胜利,只是一个开始,甚至可以,是将自己推到了一个更加危险的位置。
忠顺亲王等人今日在殿上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暂时退却,不过是碍于皇帝的决断。可以想见,从明起,无数双眼睛都会死死盯住这所即将诞生的“格致学堂”。教材、师资、学生、经费、乃至学堂里发生的任何一点细微的纠纷,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攻击他的口实。皇帝今日的支持,是基于“强国”的期望,倘若学堂办不出成效,或者中间出了任何纰漏,这份支持便会迅速消退,甚至可能反过来成为罪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饶兴奋稍缓。何宇用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目光扫过桌前每一张面孔,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将欢庆的气氛稍稍压了下去:“诸位今日之情,何宇铭记于心。此番廷辩,能得此结果,实赖陛下圣明,亦赖诸位同道鼎力相助。”
他略作停顿,花厅内安静下来,众人都望向他。“然,欢庆之余,我等更需清醒。今日之‘试携,非是坦途,实是如履薄冰之举。”
他拿起桌上的一只景德镇白瓷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缓声道:“忠顺亲王等人,今日虽暂退,其心岂能甘?日后,我这伯府,尤其是那即将开办的格致学堂,必将成为众矢之的。学堂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师资是否纯正?学生是否良善?所授之学是否有违圣贤之道?经费来源是否清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冯紫英眉头一拧:“他们敢来阴的?老子派一队家将,日夜守在学堂外,看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捣乱!”
何宇摇了摇头:“紫英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何况,他们未必会用强攻硬打的方式。或许是一篇看似公允、实则包藏祸心的清流文章;或许是市井间悄然流传的污蔑谣言;或许是利用职权,在物资调拨、地契文书上刻意刁难;甚或,是派人混入学堂,伺机挑起事端,败坏学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贾芸神色也凝重起来,接口道:“叔叔所虑极是。今日之后,我们的确要更加心。‘速达通衢’和‘玉楼春’的账目,需得更加清晰规整,绝不能让旁人抓住任何把柄。学堂那边,选址、营造、聘师、招生,每一个环节,都要安排绝对可靠之人,记录在案,有据可查。”
那位国子监博士沉吟道:“不错。尤其是师资,最为关键。所聘之人,不仅要确有实学,人品操守更需清白无瑕,否则,极易授人以柄。”
何宇赞许地点点头:“正是此理。故而,我等此刻,切不可因一时之胜而沾沾自喜,忘乎所以。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这格致学堂,如同在暗夜中点燃的一星火种,我等要做的,是心翼翼地为它遮风挡雨,添薪加柴,让它能持续燃烧下去,直至成燎原之势。此间艰难,恐更甚于今日之廷辩。”
他站起身,举起重新斟满的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前路多艰,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何宇在此,恳请诸位,日后仍需同心协力,共度时艰。这杯酒,不敬胜利,敬我等未来之志业!”
一番话,得众人心潮澎湃,那点因胜利而产生的懈怠与麻痹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甸甸的责任感与斗志。
冯紫英猛地站起,大声道:“何兄弟放心!我冯紫英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我知道你做的事是对的,是为了咱们大周朝好!谁要是敢使绊子,我第一个不答应!这杯酒,我干了!”罢,再次一饮而尽。
贾芸等人也纷纷起身,郑重举杯:“愿随大人(叔叔),尽绵薄之力!”
杯中酒尽,何宇看着眼前这些志同道合的伙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自己并非孤军奋战。
又闲话片刻,冯紫英等人见色已晚,便相继告辞离去。何宇亲自将众人送至二门,看着他们骑马或乘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身返回。
热闹散去,伯府重归宁静。夜风带着凉意,拂过庭院中的花木,发出沙沙的轻响。何宇没有立刻回房,而是信步走到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靠墙的书架上,除了常见的经史子集,更多的是他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来的农书、工书、医书,以及一些托人从南洋甚至西洋带来的、关于算术、几何、地理的书籍和图谱,有些还是他凭着前世的记忆,亲手绘制、撰写的纲要。一张大书案上,铺着京城及周边的地图,上面已有几处用朱笔圈出的地点,旁边还散落着一些关于校舍规划、课程设置的草稿。这里,才是他真正的核心所在,承载着他改变这个世界的梦想。
贾芸跟着走了进来,默默地为何宇换上一杯新沏的热茶,轻声道:“叔叔,累了一了,早些歇息吧。”
何宇接过茶盏,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缓解了些许疲惫。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空。星子稀疏,一弯残月挂在边,洒下清冷的光辉。
“芸儿,”何宇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你,我们这步棋,走得是对是错?”
贾芸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叔叔做的,是前人未曾做过的大事。对错,芸儿不敢妄断。但芸儿知道,叔叔心怀下,所思所虑,皆是为国为民。今日廷辩,陛下最终首肯,便已证明叔叔之路,并非绝不可校纵然前路艰难,但既有方向,一步步走下去便是。芸儿虽愚钝,但必定竭尽全力,为叔叔守住这后方基业。”
何宇转过头,看着贾芸日渐成熟坚毅的面庞,心中感慨。这个曾经的落魄宗室子弟,如今已能独当一面,成为他不可或缺的臂助。他拍了拍贾芸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郑
“是啊,一步步走下去。”何宇重复了一句,目光重新投向深邃的夜空,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夜幕,看到那渺茫却必须追寻的未来。“学堂之事,千头万绪,明日便开始着手。选址要清净,但不能太偏僻,要便于管理,也要让陛下和朝臣们能看到。师资是重中之重,既要真有学问,又要愿意投身这前途未卜的新学,还需仔细寻访。还有教材……”
他开始低声与贾芸商议起接下来的具体步骤,将欢庆之后的清醒认知,迅速转化为切实的行动计划。书房的烛光,一直亮到很晚,很晚。
伯府之外,京城沉睡在巨大的阴影里。忠顺亲王府的阴谋如同暗流,在夜色下涌动。而这伯府书房中的灯火,则如同那刚刚获准点燃的星火,虽然微弱,却顽强地亮着,试图照亮一片未知的疆域。真正的考验,的确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