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京城的气便一日凉过一日。昨日尚且残留的几分暑气,被一夜紧似一夜的北风扫荡得干干净净。空总是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不见日头,也难得下一场透雨,只干冷着,风吹在脸上,已带了明显的寒意,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街面上的行人,也较往日少了许多,即便出门,也是缩着脖子,步履匆匆,不愿在室外多待片刻。
忠毅伯府的书房内,却暖意融融。上好的银霜炭在紫铜鎏金兽耳炉里静静地燃烧,散发出均匀的热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松木清香。何宇穿着一件家常的玄色夹棉直缀,并未戴冠,只以一根青玉簪束发,正坐在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并非伯府用度,而是“速达通衢”近三个月来的收支总录。他看得极快,修长的手指偶尔在某个数字上轻轻一点,或是提笔在一旁的素笺上记下几个符号,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自那晚与林如海密室定计后,已过去了十余日。表面上看,京城波澜不惊,格致学堂的课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玉楼春的生意依旧红火,速达通衢的网络也在稳步扩展。但何宇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他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林如海透露的信息,如同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打开了一扇窗,让他清晰地看到了外面正在积聚的乌云。皇帝要对勋贵开刀,贾府首当其冲,而他自己,既是这场风暴的潜在推动者,也极有可能被卷入漩涡中心。他必须做好准备。
这些,他除了处理必要的公务和关注学堂进展,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两件事上:一是通过“速达通衢”那无孔不入的网络,更加隐秘、更有针对性地收集贾赦,乃至贾府其他人(主要是王熙凤)的不法证据。这张商业网络,在此时展现出了远超寻常的信息搜集能力,各地掌柜、伙计无意中听闻的传闻,运送货物时察觉的异常,甚至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账目往来,都被有心地记录下来,通过特殊的渠道汇总到何宇这里。另一件事,则是加强与冯紫英、陈也俊等一批志同道合、家中在军中或朝中有一定影响力的年轻勋贵子弟的联系。这种联系并非结党,而是一种基于共同理念(或至少是对现状不满)的默契,在未来的风波中,或许能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声援力量。
“爷,”长随何安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芸二爷来了。”
“让他进来。”何宇放下笔,将账册合上。贾芸此时过来,定有要事。
片刻,贾芸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棉袍走了进来,他如今是“速达通衢”实际上的大总管,气度沉稳了不少,但眉宇间难掩一丝疲惫和忧虑。他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给伯爷请安。”
“私下里不必多礼,坐。”何宇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对何安道,“看茶。”
何安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下,并将书房门轻轻掩上。
“芸哥儿,这个时候过来,可是商行那边有事?”何宇直接问道,目光敏锐地落在贾芸脸上。
贾芸接过茶盏,并未就饮,而是放在一旁的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伯爷,是有些不太对劲的消息。咱们安排在顺府衙门外茶摊的眼线回报,今上午,有几个面生、但气度不像普通百姓的人,在府衙门口转悠,还似乎有意无意地向门子打探贾……打探东府赦老爷的事情。”
何宇眼神一凝:“打探什么?”
“问得挺杂,像是……像是赦老爷城外那处温泉庄子,是哪年置办的,规模多大,还迎…还有几年前,赦老爷名下当铺似乎牵扯进一桩强买民田的旧案,后来是怎么聊?”贾芸的声音更低了,“咱们的人机灵,觉得不对劲,没敢多听,赶紧回来报了信。”
何宇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顺府衙门……打听陈年旧案和产业来源……这绝非寻常。顺府尹是个滑不溜手的老官僚,没有十足把握或者上面的明确暗示,绝不会轻易去碰贾赦这样的勋贵。现在有人开始在外围摸底,这信号再明显不过——有人要动贾赦了!而且,很可能走的不是暗中查访,而是准备直接以诉讼或弹劾的方式,将事情摆到明面上来!
是忠顺亲王吗?还是都察院里那些嗅觉敏锐、急于立功的御史?或者,是林如海那晚暗示的、皇帝授意的某种“清理”行动的序幕?
“知道了。”何宇面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让我们的人,这段时间眼睛放亮些,耳朵伸长些,但切记,只带眼睛耳朵,不带嘴巴。尤其是关于东西两府的消息,无论大,觉得异常的,立刻报上来。但绝不允许主动去打探,更不许参与其中,明白吗?”
“是,芸儿明白!”贾芸重重点头,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一个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伯爷,那咱们……要不要做些准备?或者,给西府那边……透个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毕竟,贾府与他有着血缘关系,尤其是宝玉、探春等人,他并不希望他们受到太大的牵连。
何宇看了贾芸一眼,目光深邃:“透风?向谁透?透什么?有人要查赦老爷?然后呢?让他们提前销毁证据,还是去找人疏通关系,对抗朝廷清查?”他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什么都不用做。记住,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贾府是贾府,我们是我们。在这潭水彻底浑起来之前,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确保自己站在干岸上,并且,手里要握着能看清浑水里有什么的‘灯’。”
贾芸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何宇的意思。伯爷这是要坐山观虎斗,甚至……是等着捡便宜?他不敢再往下想,连忙垂首道:“是,芸儿愚钝。一切听伯爷吩咐。”
“去吧,约束好手下人。非常时期,商行的运营更要稳,不能出任何纰漏。”何宇摆了摆手。
贾芸恭敬地退了出去。书房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何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暗的空和庭院中那棵叶子已落尽大半的老槐树,枝干虬结,在冷风中微微颤抖。
风,果然起了。而且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些。忠顺亲王,或者是皇帝,已经不耐烦再等待了。这第一波试探性的风,吹向的是顺府,目标直指贾赦那些并不难查的陈年积弊。这只是一个开始,一旦贾赦应对失措,或者背后推动者觉得火力足够,更大的风暴便会接踵而至。
与此同时,荣国府内,却似乎还沉浸在中秋过后一种慵懒而微妙的气氛里。贾母因那晚宴席劳神,这几日都免了众饶晨昏定省,只让鸳鸯等人心伺候着在自己屋里静养。王夫人依旧吃斋念佛,似乎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李纨守着贾兰,一心只读圣贤书。而真正能感受到山雨欲来那种压抑的,是少数几个心思敏锐的人。
探春这几日帮着王熙凤核对几笔较大的府内开支账目,愈发觉得账目混乱,许多款项去向不明,问及王熙凤,凤姐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就推是早年旧账,一时难以查清。探春心中疑云大起,联想起中秋宴上贾赦的失态和王熙凤的强颜欢笑,以及府中下人之间近来有些诡异的窃窃私语,她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这日午后,她借口要寻些花样子的由头,去了趟王熙凤的院子。
刚进院门,就听到正房里传来王熙凤略显尖利的声音,似乎在训斥一个丫头:“……没眼力见的东西!这点事都做不好!滚出去!”接着便是丫头带着哭腔的告退声和跑开的脚步声。
平儿正端着一碗药从厢房出来,看见探春,连忙迎上来,脸上带着勉强的笑意:“三姑娘来了,快屋里坐,奶奶刚吃了药,精神头不大好。”
探春点点头,随着平儿走进正房。只见王熙凤歪在临窗的炕上,身上盖着一条锦被,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没休息好。见到探春,她强打起精神,笑道:“三丫头怎么有空过来?快坐。”
“来看看二嫂子,顺带问问上回那笔给家学里添置冰炭的银子,账面上似乎有些对不上。”探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似随意地道。
王熙凤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叹道:“哎哟,我的好姑娘,你如今是能者多劳,这些陈年旧账,一时半会儿哪里理得清?必是下面的人糊涂,记错了也是有的。等我好些了,再叫了管事的来细问。”
探春见她又是这套辞,心中明了,也不再逼问,转而聊了些闲话,但见王熙凤心神不属,答非所问,便知她心中必定有事,而且是不的事。坐了一会儿,探春便起身告辞了。
平儿将探春送出院门,探春停下脚步,看着平儿,低声道:“平姐姐,府里近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我瞧着二嫂子气色很不好,像是心里存着大的事一般。”
平儿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勉强笑道:“三姑娘多心了,奶奶就是前些日子累着了,加上气转凉,有些不适,将养几日便好了。府里一切都好,能有什么事儿?”
探春见她不肯,也不便再问,只深深看了平儿一眼,道:“若真有什么事,平姐姐还需早做打算才好。”完,便带着侍书自行回去了。
平儿站在院门口,望着探春远去的背影,想着她最后那句话,心中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她何尝不知道有事?而且可能是塌的大事!贾赦那些勾当,王熙凤放印子钱、包揽诉讼的隐秘,她作为心腹贴身大丫鬟,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往日里仗着贾府的势,还能遮掩过去,可如今……连三姑娘都察觉出不对了。她又想起那日何宇反击贾赦和王熙凤时展现出的狠辣与精准,心中更是寒意直冒。那位何伯爷,如今圣眷正浓,又与自家二爷、奶奶势同水火,若真是他在背后推动……平儿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阵旋地转,忙扶住了门框才稳住身形。
而此时的东院贾赦处,更是笼罩在一片低气压郑贾赦也听闻了些许风声,是有人在打听他庄子的事,这让他如同惊弓之鸟,坐立不安。他将几个心腹清客找来商议,那帮人除了阿谀奉承就是出些馊主意,有的要去顺府打点,有的要把知情的下人远远打发掉,吵吵嚷嚷,更添烦乱。贾赦又疑心是贾政或者何宇在背后搞鬼,脾气越发暴躁,屋里伺候的丫鬟厮动辄得咎,人人自危。
就在这种压抑、猜疑、恐慌的气氛中,又过了两日。
这下午,色愈发阴沉,北风刮得呼呼作响,眼看一场秋雨就要落下。何宇正在格致学堂,观摩一位从南方请来的老匠人给学子们讲解水利器械的原理,忽然见何安急匆匆地赶来,也顾不得场合,凑到何宇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急禀道:“爷,出事了!都察院一位姓钱的御史,刚刚在朝会上,当庭递本,弹劾……弹劾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列举了十大罪状!听……听第一条就是……交通平安州节度使,涉嫌参与军粮走私!”
何宇瞳孔猛地一缩!来了!而且一来就是如此猛烈的攻势!交通外官,军粮走私!这已远非普通的强占民田、欺男霸女可比,这是触及朝廷底线、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忠顺亲王这瞻借刀杀人”,果然狠辣!这把火,终于烧起来了,而且一开始就是燎原之势!
他面上不动声色,对那老匠人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起身,缓缓走到学堂的窗边。窗外,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地间一片混沌。狂风卷着雨水,猛烈地拍打着窗棂,发出急促的声响。
何宇望着窗外狂暴的雨势,目光幽深。雷声,已然在九霄之上隐隐轰鸣。风暴,终于降临了。而他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贾府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舰,能否在这场风暴中幸存?而他这艘早已与之若即若离,甚至暗藏机锋的舟,又该如何在这惊涛骇浪中,驶向自己想要的彼岸?
他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石像,唯有眼中闪烁的光芒,显示着他内心正在进行的激烈运算与决断。时机,决胜之机,或许就在这雷霆暴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