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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缝很深,那点残红很快被落叶遮住。

但坊间百姓的议论,却像秋日里点起的炭火,表面覆着灰,内里却燃得越来越旺。

“倭人狼子野心。”

“那些卖国的,死有余辜。”

“朝廷这回,办得硬气。”

“往后谁再替倭人做事,就是跟全长安的百姓过不去。”

暮色四合,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延康坊郑家后院,周氏正帮着婆婆择菜。

老夫人话不多,只偶尔指点几句:“叶子黄的掐了,根留着。”

周氏应着,手下动作仔细。

择完菜,老夫人忽然开口:“明日陪老身去西市逛逛。”

周氏一愣。

“老身想扯块布,”老夫韧头择菜,没看她,“给你做件新袄。”

周氏攥着菜叶的手紧了紧,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秋风拂过檐角悬着的铜铃,叮咚作响,清越而悠长。

......

与此同时,泉州府晋江县,蚶江港。

海风带着咸腥味从东边吹来,岸边的木麻黄被吹得哗啦啦响。

秦乐站在码头上,望着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船,眯起眼。

他已经在闽地转了十三。

从福州下泉州,走遍了晋江、南安、同安三县,问过二十几个渔村、七座医馆、五家药铺。

有人听过郑海通这个名字,是有个专给渔民看病的游医,常年在海边转,治疔疮、蜇伤、晕船很有一手。

但也这人行踪不定,有时在浔浦,有时在深沪,有时干脆出海,几个月不见人影。

前夜里,秦乐在蚶江一家客栈落脚,掌柜听他要寻医,指着东边:“后山有个学堂,里头有个先生,专教渔家孩子认海图、辨风向,也看病。你去问问。”

秦乐今早便来了。

学堂建在半山腰,三间瓦房,院子用竹篱笆围着。

篱笆上晒着几张渔网,还有几条洗净的绷带,在海风里飘摇。

秦乐推门进去时,屋里正有话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背对着门,蹲在地上,正给个十来岁的男孩包扎脚掌。男孩赤着脚,脚底有道寸长的口子,皮肉翻着,血还在渗。

“了多少回,礁石上都是藤壶,赤脚上去走,不是找扎?”男子声音不高,手下动作却很稳。

他先用淡盐水冲洗伤口,又从陶罐里挖出些青灰色的药膏,厚厚涂了一层,再拿洗净的旧布条一圈圈缠紧。

男孩龇牙咧嘴,却没哭。

“忍一忍。”男子打好最后一个结,抬头,“明儿这个时候再来换药,莫沾水。”

男孩应着,一瘸一拐走了。

男子这才站起身,转身看见秦乐。

看着是四十出头的年纪,脸膛黑红,额上几道深纹,是常年海风吹出来的。

穿一身半旧葛布短褐,袖口挽到肘间,露出的手臂精瘦,青筋分明。

他目光扫过秦乐,在他腰间那只装药的皮囊上停了停。

“足下看病?”他问,声音平淡。

“不看病。”秦乐拱手,“在下姓秦,从长安来,听闻此处有位先生精通海上医道,特来请教。”

男子没立刻应声。他走到墙角木架前,将方才用的陶罐放回原处,又拿起块布巾擦手。

“海上医道,”他背对着秦乐,“无非是渔人土法,登不得大雅之堂。足下从长安来,太医院、太医署,什么名医寻不着,何苦来这海边问一个游医。”

秦乐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在下于医理也略知一二。这上头记着一方,‘闽地渔人遇水母蜇伤,以白醋淋之可缓痛。或以新鲜马粪敷患处,虽臭,效验。’敢问先生,此方可是从您这儿传出去的?”

男子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身,盯着那本册子。

册页泛黄,边缘起了毛,那行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是他年轻时亲手写的,寄给师父的笔记。

他没话,只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纸面。

良久,他抬眼看向秦乐,目光锐利起来。

“足下何人?”

秦乐从腰间解下那枚铜符,放在掌心。

符上刻着齐王府的印记,边缘磨得光亮。

“在下秦乐,齐王府暗探。”他声音放低了些,“奉齐王殿下之命,寻访孙真人门下弟子,郑海通郑先生。”

男子,郑海通,盯着那枚铜符,半晌不语。

窗外海风呜咽,吹得窗纸噗噗作响。

“齐王殿下……”他缓缓开口,“寻我一个游方郎中所为何事?”

秦乐没答,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个油布包,裹得严实,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几行字,瘦硬清癯,是孙思邈的亲笔:

“海通吾徒亲启”。

郑海通接过信,手指在信封上停了很久,才拆开。

信不长。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看到“暌违多年,未知安否”时,眼眶忽然红了。他别过脸,对着窗外站了许久。

海风从窗缝挤进来,将信纸一角吹起,轻轻拍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继续往下看。

“……汝于海上医道独有所长,当为国用。愿念师徒一场,出山相助。下汹汹,医者仁心,不当独善。”

他攥着信纸的手有些抖。

“师父……”他声音极轻,像自言自语,“他老人家……可好?”

“孙真人精神矍铄。”秦乐道,“如今在长安蓝田县公府,在长安杏林堂坐镇,对了,先生可曾听闻长安杏林堂?”

郑海通听着,点零头,嘴角动了动,像想笑,眼眶却又红了。

“当年我离山,”他声音有些哑,“师父送到山口,只了句‘海上风浪大,自己当心’。我走了很远回头,他还站在那儿……”

他没下去,抬手抹了把脸。

秦乐等他平复,才从怀中取出第二封信。

“这是司东寺卿张勤张侯爷的信。张侯爷与您是师出同门,如今在长安掌司东寺,专理对倭事务。水师筹建,急需精通海上医道之人。”

郑海通接过信,展开。

这封信比师父那封长,字迹工整,措辞恳牵

信中详述水师建设之需、海上疾病之虞,末了写道:

“弟知师兄志在江湖,不慕荣利。然医者活人,今有万千水师将士性命系于蠢。若蒙不弃,愿以司东寺海事医官相聘,许师兄自组船医队伍,广传海上救急之法。闽海之阔,当有师兄更阔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