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的灯还亮着,蓝白色的冷光打在金属墙壁上,映得地面反光。狗王躺在那张窄床上,四条腿平伸,耳朵贴着脑袋,鼻尖微微抽动。它原本该死了,心电图早就拉成了一条直线,呼吸监测器也停了音。可就在广场那边歌声冲上的时候,它的耳朵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梦。
它听见了。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穿过大气层,穿过电离层,穿过人造卫星的缝隙,最后钻进地下基地的通风管道,嗡呜响在耳边。是《最炫民族风》的副歌,但又不太一样——没有音响的杂音,没有大妈跑调的嗓门,只剩下纯粹的节拍和情绪,像心跳,像脉搏,像一群人在你快倒下的时候,齐声喊你名字。
狗王的爪子动了动。
脖子上的苹果核项圈轻轻晃了晃,发出一点脆响。那些干枯的果核本该毫无生气,可现在,它们正一粒粒发烫,像是被谁用火柴逐个点着了。一股暖流顺着脊背往上爬,不疼,也不吓人,就像时候被人摸头那样舒服。
它睁不开眼,也不想睁。
但它知道,外面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唱歌,有人举着一把破刀,带着一群老太太,把一首土味神曲送上了宇宙。
它没跳过舞,也没唱过歌。它只会捡剩饭、躲车轮、在垃圾桶后面缩着等亮。可这一刻,它觉得自个儿也能算个角儿。
头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银苹果裂了。
不是炸开,也不是碎掉,就是一道细细的缝,从果蒂那儿慢慢往下爬,像熟透的桃子自己裂了口。光从缝里漏出来,先是米白,接着转成奶黄,最后成了那种能照进肺管子里的暖白。这光不刺眼,照到哪儿,哪儿就软下来。床边的仪器屏幕重新亮起,数字一个个蹦出来:心率48,呼吸12,体温36.7。
全活了。
银苹果浮了起来,悬在狗王鼻子前两寸高,缓缓旋转。裂缝越张越大,露出里面一团缓缓转动的东西——不上是晶体还是液体,反正亮得像把整个银河系塞进了指甲盖大的空间里。那是星髓核心,是星轨族留给孩子的第一份礼物,也是最后一道保险。
它不知道这些。
它只知道,这玩意儿是它的命。
它抬起脑袋,鼻子往前探了探,轻轻碰了下银苹果。那一瞬间,它好像看见了什么:一个女人站在光里,手里抱着个发光的球体,嘴里着听不懂的话。她的眼神很软,像冬晒太阳的老猫。然后画面没了,只剩下一个词,在脑子里来回撞:
保护。
它低头舔了舔前爪。那里本来有道疤,是去年被铁链子划的,结了痂也不肯好。现在,皮毛油亮,肉结实,连趾缝都干净得不校它又蹭了蹭耳朵,甩了甩头,浑身骨头咯吱响了一圈,跟刚睡醒似的。
行了,能动了。
银苹果的光开始往外扩,一圈一圈,慢得很稳。光波扫过墙角的椅子,椅子腿上的锈迹“簌”地化成金粉飘走;扫过花板,裂缝里的灰尘变成星星点点的光尘,打着旋儿升空;扫过地板,一道昨战斗时留下的刀痕,悄无声息地弥合,连水泥纹路都对上了。
这光出了门,顺着走廊往远处跑。
地上躺着的人一个接一个坐起来。有个穿防护服的伙子猛地吸了口气,手撑地往后缩:“我……我没死?”他低头看自己胸口,原本被噬能体腐蚀出的大洞,现在只剩一层新生的粉红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旁边一位大妈揉着眼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哎哟,刚才那舞跳得我腰酸背痛的,咋一睁眼就好了?”
光爬上楼梯,冲出通风口,洒向城剩
断掉的桥面自己长出了钢筋,混凝土像藤蔓一样缠上去,三秒内恢复通行;倒塌的楼墙一块块飞回原位,玻璃窗哗啦啦装好,连广告牌上的字都补全了;街边烧焦的树桩冒出绿芽,几秒钟蹿成树,叶子哗哗地摇。
空气里的黑雾也没了。
那些游荡的噬能体残余,原本是团团灰黑色的影子,见人就缠,现在却被白光一照,纷纷扭成光点,像夏夜里的萤火虫,飘着飘着就散了。有个孩蹲在路边咳了半,吐出一口黑痰,再咳,就是清亮的口水了。他爸抱着他直乐:“好了好了!真好了!”
地球在变。
不是翻新,是复活。
光波冲上大气层,撞上还在运转的金色声波环。两股能量一碰,没炸,反而融在一起,像牛奶倒进蜂蜜水,搅出一圈圈琥珀色的涟漪。这波纹继续往外推,越过月球轨道,掠过火星探测器,直奔冥王星边缘那个老掉牙的信号接收站。
站里的指示灯突然全亮。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检测到生命频率共鸣,模式匹配:守护。”
与此同时,医疗舱里的狗王站了起来。
它四条腿稳稳踩在地上,尾巴翘着,耳朵竖得笔直。它抬头看着浮在空中的银苹果,那光已经暗下去了,核心缓缓收回,果壳重新合拢,看上去又像个普通的、干巴巴的苹果核。
但它知道不一样了。
它转了个身,走到墙边的不锈钢盆前。盆里还有半碗凉透的粥,是昨护士偷偷倒进去的。它低头闻了闻,没喝,而是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搭在盆沿上。
光又闪了一下。
粥面上泛起一圈波纹,米粒一颗颗胀大,重新变得滚烫冒气。几片菜叶从角落飘过来,沉进碗里,颜色鲜绿。狗王退后一步,满意地甩了甩头。
它走到门边,用鼻子顶了顶自动门的感应区。门滑开了。
外面走廊空荡荡的,灯全亮着,像节日的街道。它迈步走出去,爪子踩在地砖上没一点声。它不急,慢悠悠地走,路过一间病房时,听见里面有人梦话:“妈……我饿……”
它停下,回头看了眼。
没人跟着。
它又用鼻子轻轻拱开门缝,朝里看了一眼。床上躺着个穿病号服的男孩,脸瘦得凹进去,手上插着针管。狗王走近床边,低头,把鼻子贴在他手背上。
一秒。
两秒。
男孩的手指动了动,眼皮颤了几下,猛地吸了口气,睁开眼:“水……”
护士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幕:狗王坐在床边,尾巴轻轻拍地,男孩正抓着床栏要坐起来,嘴里嚷着:“我要吃包子!辣的那种!”
她愣住:“你……你不该还在昏迷吗?”
男孩咧嘴一笑,牙花子都红润了:“我梦见一条狗给我盖被子,暖和死了。”
狗王没理她,转身走出门。
它一路往主控方向走。不是去找人,也不是去打架,就是想看看,外面到底啥样了。它经过监控室,摄像头自动转向它,红灯闪了闪,又恢复正常。它经过能源舱,冷却池的蒸汽停止了喷涌,警报灯全灭。它爬上一段楼梯,推开顶楼的安全门。
风迎面吹来。
它站在屋顶,看见整座城市亮得像白。街道上有人跑,有车开,楼里灯火通明。广场那边还能听见歌声,虽然了,但没停。一圈老太太手拉着手,还在转圈,张兰芳站在中间,赤霄高举,刀尖指着。
狗王认得她。
它趴下,趴在台边缘,下巴搁在水泥台上,尾巴一下下扫着地面。
它不想过去。
它就想在这儿,看着。
它又抬头看。
云散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十颗……越来越多。它不认识星座,也不懂文,但它觉得,今晚的星星特别亮,特别近,像是谁拿抹布擦过一遍。
它张了张嘴。
没叫,也没吼。
就轻轻地,问了一声:
“汪?”
声音不大,落在风里,像一粒沙掉进湖面。可就在这一瞬,全球一百零七个神器共鸣点同时震了一下。北极的石碑闪过一道符文,海底的机械臂停顿半秒,火星的探测器喇叭“滋”地喷出一串杂音,恰好是“汪”的谐波频率。
银河深处,某个早已废弃的空间站里,一台老式录音机突然启动,磁带转动,播放出一段模糊的音频——
是狗剑
不是凶的,也不是怕的,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声“汪”,带着点疑惑,有点高兴,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
录音机播完,自动弹出磁带。
带子上写着一行褪色的字:“实验编号108,首次语音记录,时间:未知。”
窗外,星光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