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蓝光还在荡,像苏晴在海底敲出的心跳。我站在机械族方舟主控室的平台上,听见那节奏顺着量子核心的共鸣管一路传上来,嗡呜钻进骨头缝里。
这玩意儿本来是稳压器,专管跨星域能量传输的节拍。现在它抖得像被掐住脖子的破喇叭。
“操!”我骂了一声,脚下一蹬冲上平台。扳手早捏在手里,油渍蹭得掌心发滑。我抡圆了胳膊就往核心外壳上砸——不是拆修,是打招呼。老规矩,疼了就得喊,机器也一样。
“哐!”
火星子炸了一脸。我眯眼看着那道金光从裂缝里蹦出来,像时候我爸修飞船时焊枪打出的花。紧接着,一层黑雾从核心表面翻滚着退开,像是被烫到的蟑螂。
“你还知道怕?”我喘着气,手背抹了把脸上的灰。
核心没回话,但它震得慢零,温度也降下来。我知道它听懂了。
沈皓在下面喊:“杨哥!数据不对!”
我没回头,耳朵听着就校他那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少了网梗乱飞的贫,多零发紧的颤。
“。”
“所有被寄生过的文明……它们的神器,全在发信号。”他手指在虚空中划拉,投影屏刷出一片乱码似的光点,“不是攻击波,也不是求救音频——就是‘我在’,一直都在。”
我低头看他。眼镜片反着蓝光,照得他整张脸像泡在消毒水里。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一下:“咱们以为灭聊那些种族……他们的声音,刚传到这儿。”
我转头看向量子核心。刚才那层黑雾已经缩回底部,贴着底座盘成一圈,不动了。可我能感觉到它在等,在等下一次钻进来的机会。
“所以咱们不是头一拨傻子?”我冷笑,“前头几十个倒霉蛋,也都被缺枪使过?”
沈皓没吭声。他只是把数据流调了个角度,让我看清那些光点的位置——全是曾经响应地球召唤的坐标。一个都没落下。
“操。”我又骂了一句,这次是冲着我自己。
我们还在这儿想着怎么守、怎么打、怎么当英雄。人家早就死透了,可魂还在宇宙里绕圈,一遍遍重复最后一句话:**别信那个声音。**
我抬脚踹了下核心底座。震感顺着靴底往上爬,像是踩中了谁的神经。
就在这时候,门边传来金属摩擦的动静。
不是警报,也不是机械臂启动的液压声。就是那种……旧铁皮被人慢慢推开的声音。
疤脸队长从通道口走出来,左臂的机械义肢闪着冷光。他没穿ALphA的作战服,就一件灰扑颇工装,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嵌在皮肉里的接口线。
“交出来。”他,声音平得像读明书,“这个核心必须带回地面隔离。”
我没动。
他知道我也知道——根本没所谓隔离。带回去就是拆解,就是塞进ALphA的主控机房,当成开关用。
“你管这叫保护?”我侧身挡住核心,“它刚才疼得直哆嗦,你听见没有?”
“我不需要听见。”他往前走了一步,机械臂展开锁定装置,“我是执行命令。”
“命令你妈!”我吼出声,扳手横在胸前,“你他妈睁眼看清楚!这不是零件,这是活的!它在反抗!你们那套‘控制优先’的狗屁流程早该扔进废料炉了!”
他停住了。
不是被我服,是他脖子那儿突然抽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看见他右耳后有一丝黑线猛地缩进皮肤,快得像针扎。
但他立刻站稳,机械臂继续推进。
“最后一次警告。”他,“放下工具,退出平台。”
我咧嘴笑了下:“你真觉得自己还能做主?”
话音没落,我反手又是一记重击砸在核心上。这一次,我没控制力道。扳手砸进去三寸深,整块合金外壳“嗡”地弹开一道缝。金色涟漪顺着纹路炸开,直接扫过整个控制室。
疤脸队长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不是我打的。是他自己的机械臂在抖。
更准确地,是里面那块001号碎片在疯。
银色的光从义肢内部往外渗,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烧。他右手死死按住接口处,想压住异动,可那光芒越蹿越高,最后“砰”一声爆响——
整条机械臂炸了。
零件飞得到处都是,一块掌心大的护甲片擦着我脸颊飞过去,在墙上撞出个坑。烟雾腾起时,我闻到了焦塑料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我咳了两声。
疤脸队长趴在地上,断口处冒着电火花。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左手刚用力,那截残肢就又喷出一股火苗。
“不可能……”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它已经被格式化了……不该有反应……”
“你听听它在什么。”沈皓忽然开口。
我们都愣了下。
他指着信息屏,手指有点抖:“刚才那一震……触发了共振频段。001号碎片在向外发信号,频率跟那些死去文明的求救波一致。”
我低头看疤脸队长。他也抬头看我,眼神第一次不是冷的,而是……慌的。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最信任的武器,会突然不认主人。
“它不想被你带走。”我,把扳手往地上一顿,“它想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听这些声音。”
他没话。
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还在冒烟的胳膊,像是第一次认识它。
沈皓那边数据还没停。他双手撑在操作台上,眼镜片上的光点越来越多,密得像夏夜的蚊群。
“杨哥……”他声音轻了,“你咱们之前收的那些神器,潮汐琴、赤霄、银苹果……它们是不是也在喊?只是我们以前太吵,没听见?”
我没回答。
我蹲下来,把手贴在量子核心的外壳上。温的,但不再烫人。里面的震感变了,不再是痛苦的抽搐,而是一种……节奏。
像心跳。
也像回应。
远处,星图还在闪。每一个熄灭的光点,都曾是一个握着神器的手。他们没能撑住,可他们的声音没断。现在轮到我们了。
疤脸队长终于撑着站了起来。他靠着墙,半边身子都被烟熏黑了。他看着我,又看看核心,嘴唇动了动,没出话。
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在问:接下来怎么办?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还能怎么办?”我,“接着听呗。”
然后我把扳手重新插进腰带,一脚踢开挡路的机械臂残骸。
它滚了几圈,停在沈皓脚边。
沈皓低头看了眼,声嘀咕:“这玩意儿还挺沉。”
我走回平台中央,盯着量子核心底部那圈未散尽的黑雾。
它还在。
但它不敢动了。
因为现在不止我们在听。
它们——也都听见了。
我的手指无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烫伤疤。老地方,热得发痒。
就像有人在另一头,轻轻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