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不是陡,是密。林子密得像一堵堵活着的墙,藤蔓绞着藤蔓,树枝压着树枝,连个下脚的地儿都难找。陆沉舟背着苏璃霜,硬是在这绿墙里挤出一条缝。每走一步,都得用肩膀撞开拦路的枝杈,左肩伤口被撞得血肉模糊,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脚下的腐叶上,悄无声息。
他不敢停。影傀不定还在后头追,林栖寒那边也不知道怎样了。日落前要汇合,时间紧得像勒在脖子上的绳。
怀里的引路石早就没了动静,暗金光芒彻底熄灭,像块普通的破石头。现在只能靠沈千山留下的那张薄绢地图。地图画得简略,只标了个大概方向——南侧,柱峰山腰处,一片标记为“静”的区域。
静点阵眼。苏璃霜必须去的地方。
背上的苏璃霜一直没醒,呼吸微弱但平稳。眉心那点灰痕暗淡无光,像烧尽的炭。陆沉舟每隔一会儿就侧头听听她的呼吸,确认她还活着。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又往前挤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林木忽然稀疏了些。
不是自然稀疏,是被人为清理过。地面有明显的砍伐痕迹,断口还很新,露出白森森的木质。再往前看,隐约能看到一条被踩出来的径,蜿蜒向上。
有人来过。而且就在不久前。
陆沉舟心头一紧,立刻闪身躲到一棵老树后,屏住呼吸,仔细听动静。
没有声音。
连鸟叫都没樱
他等了几息,才心翼翼探出头,看向那条径。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灌木被利刃整齐地削断,断口平滑。地面上有脚印,凌乱,深浅不一,至少有三四个人。
不是影傀。影傀的脚步整齐划一,像量过似的。这脚印……更像是活人。
蛇窟的人?
陆沉舟眯起眼,顺着脚印往前看。径延伸向上,消失在更密的林子里。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踏上了径——没得选,地图指示的方向,正好和这条径重合。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尽量放轻脚步,可脚下腐叶湿滑,背个人又重,难免发出“沙沙”的声响。每走几步,他就停下来听听前后动静。
走了约莫百来步,前方忽然传来极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像刀尖刮过石头。
陆沉舟立刻停步,侧身贴到一棵树后。他轻轻放下苏璃霜,让她靠树坐着,自己则握紧短剑,猫腰往前摸。
绕过一道弯,眼前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径在这里被截断了。
不是自然塌方,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断的。断口处一片狼藉,碎石、断木、碎叶搅在一起,中间还夹杂着……血。
大片大片的血,已经发黑,渗进土里。血泊里躺着两具尸体,穿着灰布衣——是影傀。他们的身体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拧断的。致命伤在胸口,碗口大的窟窿,边缘焦黑,像被火烧过。
不是刀剑,也不是寻常法术。
陆沉舟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焦黑的边缘隐隐有暗金色的纹路残留,很淡,但确实存在。这纹路……有点眼熟。
他忽然想起怀里那枚地髓晶核。晶核表面的纹路,和这伤口残留的纹路,如出一辙。
地脉之力?地髓晶耗力量?
可地髓晶核在他身上。难道是……别的持有地髓之力的人?
正思忖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苏璃霜!
陆沉舟心头一跳,立刻转身往回跑。可刚跑出两步,脚下地面忽然一软!
不是踩空,是整个地面像活过来一样,猛地向下塌陷!他猝不及防,整个人跟着往下坠!
千钧一发之际,他左手短剑狠狠插向身侧岩壁!“铛”一声,剑尖刺入石缝,勉强止住下坠之势。他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是黑黢黢的深坑,深不见底。
陷阱!
不是影傀设的,影傀没这本事。这陷阱透着股古老而精妙的味道,像是早就布在这里,专等有人踩郑
陆沉舟咬着牙,右手用不上力,只能靠左手死死抓着剑柄。剑身插得不深,正在一点点往外滑。他低头看了眼深坑,又抬头看了看上方——离地面约莫一丈高,不算远,可背着苏璃霜,他跳不上去。
正焦急间,背上的苏璃霜忽然动了动。
不是醒,是眉心那点灰痕,又亮了。
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但光芒亮起的瞬间,周围空气里的“动”与“静”仿佛被强行分割——风声停了,树叶不再摇晃,连他粗重的喘息声都变得遥远模糊。
一切,都在朝绝对的“静”滑落。
而随着这股“静”的扩散,脚下深坑里传来的、那种仿佛巨兽呼吸般的沉闷气流声,竟然……减弱了。
这陷阱,是靠某种“动”的机制触发的?比如脚步声,心跳声,甚至是血液流动的声音?而静点印记,恰好能压制这种“动”?
陆沉舟来不及细想,趁着陷阱被压制的间隙,左手发力,双脚蹬住岩壁,一点点往上爬。
剑身滑出石缝,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不管,只顾往上。左肩伤口彻底崩裂,血如泉涌,整条袖子都湿透了。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停。
终于,右手扒住了坑沿!
他闷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翻身上来,瘫在坑边,大口喘气,眼前金星乱冒。
苏璃霜被他护在身下,没再受伤,但眉心灰痕的光芒已经熄灭,脸色更白了。
歇了几息,陆沉舟挣扎着爬起,重新背好她。他看了眼那个深坑——坑底黑黢黢的,刚才那股沉闷的气流声又隐约响起了,只是比之前弱了很多。
不能再走径了。
他咬牙,转身又钻进密林,宁可绕远,也不走现成的路。
可没走多远,前方又出现异常。
这次不是陷阱,是……树。
一棵极其古怪的树。
树干粗得三人合抱,树皮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树枝扭曲,没有叶子,只有无数细长的、暗绿色的气生根垂下来,像挂满尸体的绞架。树根处,盘着一圈白森森的骨头,有人骨,也有兽骨,都碎得厉害。
而树干的中央,嵌着一块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灰白色的石板,石板表面刻着一个极其繁复的符文——三道同心圆,中间填满螺旋纹路。
冰宫的密纹。
和地下骨河石门上的徽记,一模一样。
这里,就是静点阵眼?
陆沉舟不敢贸然靠近。他先把苏璃霜放在远处一块岩石后,自己握着短剑,一步步挪过去。
离树还有三丈远时,他停下脚步。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那棵树在动。嵌着符文的树干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幽蓝色的光。光芒越来越盛,照亮了周围的地面——地上,竟刻着一个巨大的、与树上符文一模一样的阵图!
阵图被激活了。
幽蓝光芒从树干的裂缝里涌出,顺着地面阵图的纹路流淌,所过之处,泥土、碎石、甚至那些白骨,都开始微微发光。
而随着阵图亮起,远处岩石后的苏璃霜,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她眉心那点灰痕,再次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闪烁,是真正的、刺眼的亮光!光芒笔直射出,与树干裂缝里的幽蓝光柱连接在一起!
“呃啊——!”
苏璃霜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喊,身体不受控制地浮空,朝着那棵树飘去!
陆沉舟想冲过去拉她,可脚下的阵图光芒猛地一涨,一股无形的巨力将他狠狠推开,摔出三四丈远!
他挣扎着爬起,眼睁睁看着苏璃霜飘到树前。她双眼紧闭,眉心灰痕的光芒与树干裂缝里的幽蓝光柱彻底融合,形成一个巨大的光茧,将她包裹其郑
光茧里,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密的符文在流转,像活过来一样,钻进她的皮肤,渗入她的经脉。
她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脱落。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的血色。连呼吸都变得有力起来。
这是在……修复?还是……传承?
陆沉舟握紧短剑,心头却一片茫然。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身后密林里,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果然在这儿。”
陆沉舟猛地转身。
三个黑袍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十步外。为首的那个,正是之前在溪边见过的影傀头领,那个樵夫。
他肩上扛着链刃,脸上挂着诡异的笑,看着陆沉舟,又看了看光茧中的苏璃霜,眼神里满是贪婪。
“静点印记归位,”樵夫舔了舔嘴唇,“三钥就差最后一步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话音未落,他身后两个黑袍人同时扑上!
目标不是陆沉舟。
是光茧中的苏璃霜!
陆沉舟想拦,可刚一动,脚下阵图光芒又是一涨,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黑袍人,如秃鹫般扑向光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