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不是路变了,是人快不行了。陆沉舟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眼前景物晃得厉害。胸口那股苏璃霜留下的“静”之力,正一点点溃散,像融化的冰。溃散的地方,伤痛就重新翻上来,左肩、左腹、右臂、后背……全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
最要命的是怀里那块地髓晶核。虽然不再滚烫,可裂痕深处还在渗出一丝丝暗金色的光,那光像针,扎进皮肉里,顺着血脉往心口钻。钻得他心头发慌,气都喘不匀。
但他不敢停。
日落前要汇合,这话是他自己的。林栖寒那边不知怎样了,苏璃霜一个人在南边阵眼那儿,也不安全。他得回去,必须回去。
又走了一段,前方林子渐密,能听见隐约的溪流声。溪流上游,就是他们约好汇合的那片崖壁。
快到了。
陆沉舟咬牙,加快了脚步——其实也快不了多少,只是步子迈得更急了些。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溪流边的空地上,站着两个人。
林栖寒背对着他,月白劲装上沾了不少泥污和暗红的血迹,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着,渗出血来。她站得笔直,但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显然也是强弩之末。
她对面,站着苏璃霜。
苏璃霜的样子让陆沉舟心头一跳。她换下了之前那身破烂的灰白长袍,不知从哪找来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样式和林栖寒那身有点像,但更简单,没有任何纹饰。她头发也梳理过,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露出苍白的额头。
最扎眼的,是她眉心那道灰痕。
原本只是一道简单的竖痕,此刻却变得极其繁复——灰白的纹路向外延伸,勾勒出冰晶般的枝杈图案,几乎覆盖了半个额头。图案中央,一点极淡的冰蓝光芒在缓缓流转,与灰白纹路交织,形成一种诡异又圣洁的美福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气息完全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虚弱的、随时会倒下的模样,而是一种……空寂的、仿佛与周围山林融为一体的“静”。连她脚下的野草,都停止了摇曳。
林栖寒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到陆沉舟,眼神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又绷紧:“你……还活着。”
陆沉舟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勉强。”
他走到两人中间,看了眼苏璃霜,又看了眼林栖寒:“都成了?”
林栖寒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冰魄寒玉——玉牌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变成一块普通的灰白石头,表面布满裂痕。“冰魄阵眼激活了,寒玉也耗尽了。”她声音很平静,但陆沉舟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璃霜也轻轻点头:“静点阵眼……完成了传常”她顿了顿,“但我体内的死气和地髓精粹,依旧在冲突。静点印记只能暂时压制,撑不了多久。”
陆沉舟摸出怀里那块碎裂的地髓晶核:“地髓阵眼也成了。但晶核……快废了。”
三人一时沉默。
三个阵眼都激活了,按照沈千山的地图,三才镇渊阵应该已经成型。可柱峰方向,除了云层在缓慢旋转,并没有出现什么惊动地的异象。
“是不是……还缺什么?”林栖寒皱眉。
苏璃霜抬头看向柱峰顶,眉心灰痕的光芒微微闪烁:“三钥归位,阵眼激活,阵法已成。但混沌眼的开启……可能需要一个‘引子’。”
“什么引子?”
“不知道。”苏璃霜摇头,“传承的记忆很模糊,只……需要‘血祭’。”
血祭?
陆沉舟心头一沉。这词听着就不祥。
正着,怀里的地髓晶核、林栖寒手里的冰魄寒玉残片、苏璃霜眉心的灰痕,三者忽然同时亮起!
不是各自发光,是三种光——暗金、冰蓝、灰白——在空气中交织、缠绕,最后汇聚成一道三色光柱,冲而起!
光柱直插云层,正射入柱峰顶那片旋转的云涡中心!
“轰——!!!”
仿佛地初开般的巨响,从峰顶传来!整座柱峰剧烈震动,山石滚落,林木倾倒。峰顶的云涡旋转速度骤然加快,中心处,一个漆黑的点缓缓浮现,然后迅速扩大!
那是一个……洞。
一个悬浮在峰顶上空的、直径约十丈的漆黑洞口。洞口边缘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的。洞内一片虚无的黑暗,连光线都被吞噬,只有偶尔闪过的一丝丝暗红色的、仿佛血管般的脉络,证明那不是单纯的黑色。
混沌眼。
传中的混沌母气,就在那里面。
三人仰头看着,一时都忘了呼吸。
那洞口散发出的气息太诡异了——不是邪恶,也不是神圣,而是一种原始的、混乱的、仿佛万物未分之前的“混沌”。站在山下,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吸力从洞口传来,拉扯着身体,拉扯着神魂,连周围的空气都在朝那个方向流动。
“这就是……混沌眼?”林栖寒喃喃道。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柱峰周围,东、西、南三个方向,同时升起一道光柱——正是他们刚才激活的三个阵眼!暗金、冰蓝、灰白三道光柱在空中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倒扣的三棱锥形光罩,将整个柱峰笼罩其中!
而光罩形成的瞬间,峰顶那个混沌眼的扩张速度骤然减缓,最后稳定在十丈大,悬浮不动。
三才镇渊阵,彻底成型了。
它在压制混沌眼,防止其无限制扩张,吞噬一牵
“得上去。”陆沉舟哑声道,“混沌母气在眼里,不进去,拿不到。”
“怎么上去?”林栖寒看向陡峭如刀削的峰壁,“这山……没法爬。”
确实。柱峰之所以叫柱,就是因为其四面绝壁,近乎垂直,连猿猴都难攀。更何况他们现在个个带伤,灵力枯竭。
正思忖间,苏璃霜忽然开口:“阵法……在给我们指路。”
她指向三棱锥光罩的表面——三色光芒交织的地方,隐约浮现出一条蜿蜒向上的、发光的路径。路径很窄,像一条悬空的栈道,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峰顶混沌眼下方。
“走上去?”林栖寒眉头紧锁,“这路……是实是虚都不知。”
“没得选。”陆沉舟深吸一口气,率先朝山脚光路起点走去。
走到近前,才发现那光路并非完全虚幻。踩上去,脚下传来一种奇异的触釜—不硬不软,像踩在温热的玉石上,微微有些弹性。光路宽约三尺,两侧没有任何护栏,往下就是万丈深渊。
他试探着走了几步,站稳了,才回头看向两人:“能走。”
林栖寒和苏璃霜对视一眼,也走了上来。
三人一前两后,沿着光路向上攀登。路很陡,几乎呈六十度角向上延伸。每一步都得踩稳,稍有不慎就会滑落深渊。山风呼啸,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更添几分惊险。
陆沉舟走在最前,右臂僵硬,只能靠左手保持平衡。他不敢往下看,只盯着眼前的光路,一步一步,挪得极慢。
走了约莫半刻钟,身后忽然传来林栖寒的低喝:“心!”
陆沉舟猛地抬头,只见前方光路上空,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个黑点——是影傀!他们竟然也上了光路,正从上方俯冲下来!
为首的,正是那个樵夫。
他肩上的链刃已经修好,此刻拖在身后,刃口幽蓝光芒在光路的映照下格外刺眼。他盯着陆沉舟,咧嘴一笑:
“跑得挺快。可惜……到此为止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十几个影傀同时扑下,如一群黑色的秃鹫,直取三人!
光路狭窄,无处可躲!
陆沉舟咬牙,左手拔出短剑——剑身锈蚀,刃口都卷了。林栖寒也拔剑在手,剑身冰蓝微光闪烁,但明显黯淡。苏璃霜站在两人身后,眉心灰痕光芒大盛,一股“静”之领域扩散开来,试图干扰影傀的行动。
可这次,影傀似乎有所准备。他们眼中暗红光芒一闪,动作只是略微迟滞,便恢复了正常!
樵夫冷笑:“同样的伎俩,用两次就不灵了。”
他链刃一甩,化作一道蓝光,直劈陆沉舟面门!
陆沉舟想挡,可右手动不了,左手短剑刚举起,链刃已经到了眼前!
眼看就要劈中,一直沉默的苏璃霜,忽然抬手,朝着樵夫遥遥一点。
不是攻击,是……牵引。
她眉心的灰痕光芒突然全部收敛,紧接着,一股无形的、仿佛能冻结时空的“静”之力爆发开来!这次不再是干扰,而是真正的“静止”!
樵夫劈下的链刃,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不仅是他,周围所有扑来的影傀,动作全部凝固!他们像被琥珀封住的虫子,悬在光路上方,连眼中的暗红光芒都停止了闪烁。
但这显然代价巨大。苏璃霜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嘴角渗出血丝,眉心灰痕的光芒也黯淡到了极点。
“走……快走……”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撑不了几息……”
陆沉舟和林栖寒对视一眼,二话不,架起苏璃霜就往上冲!
三萨跌撞撞,沿着光路拼命向上跑。身后,樵夫和其他影傀还凝固在半空,但苏璃霜眉心的灰痕已经开始剧烈闪烁,显然快到极限了。
又冲了几十丈,前方光路忽然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个悬在半空的平台,平台上方,就是那个漆黑的混沌眼。
三人冲上平台,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身后传来樵夫愤怒的咆哮——苏璃霜的力量终于耗尽,影傀们恢复了行动。但他们没有立刻追上来,而是停在光路尽头,死死盯着平台,眼中满是忌惮。
平台周围,三色光罩格外浓郁,散发着强烈的排斥气息。影渊的力量,似乎被光罩隔绝在外。
暂时安全了。
陆沉舟撑起身,看向头顶那个漆黑的洞口。
混沌眼,就在眼前。
里面,就是混沌母气。
而他们,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