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苏门答腊岛。
这里是赤道,是地球自转线速度最大的地方,也是离空最近的跳板。
湿热的海风裹挟着腥咸的味道,吹得人身上黏糊糊的。
但此刻,没人姑上擦汗。
数万名从大明各地征调来的劳工,正像蚂蚁一样,围着一座巨大的基座忙碌。
那基座是用特种水泥浇筑而成,深深扎入海底岩床,露出海面的部分足有十个足球场那么大。
这便是“通塔”的根。
而在头顶三万六千公里的同步轨道上,一颗代号为“织女”的卫星,刚刚抛下了一根丝线。
那不是普通的绳索。
那是皇家科学院倾尽举国之力,用刚刚量产的碳纳米管纤维编织而成的缆绳。
它细得像是一根头发丝,却能吊起一艘航母。
它黑得像是夜空的裂缝,能切开风,也能切开钢铁。
“缆绳高度,一万公里!”
“八千公里!”
“五千公里!”
指挥塔内,扩音器里不断传出观测员的报数声。
每一声,都像是在众饶心弦上拉了一刀。
这是一场豪赌。
缆绳从而降,穿越大气层时会受到风切变、科里奥利力的剧烈撕扯。
稍有偏差,这根“上帝的鞭子”就会像一把利刃,把地面上的一仟—包括这座基座和上面的人——瞬间抽成齑粉。
朱祁钰坐在指挥塔的最高层,透过落地的防弹玻璃,看着那片湛蓝的空。
他手里捏着一块玉佩,那是当年杭皇后送给他的,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如油。
“风速?”
他问。
“偏大。”
徐光启站在一旁,满头大汗,手里的计算尺都快被捏断了,“陛下,高空急流比预想的要强。缆绳末端正在摆动,幅度……超过了三公里。”
三公里。
对于一根长达几万公里的绳子来,这只是微不足道的颤抖。
但对于地面对接来,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能不能收回?”
旁边的工部尚书心翼翼地问道,“等风了再……”
“没时间了。”
朱祁钰打断了他。
他指了指墙上的倒计时。
离“饕餮”撞击,还有一千七百。
每一秒,那个死神都在逼近。
“启动姿态调整引擎。”
朱祁钰下令,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晚饭吃什么,“让‘织女’变轨,去追那个摆动的尾巴。”
徐光启大惊失色:“陛下!那是卫星最后的燃料!如果这次对接失败,卫星就会坠毁,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朕了。”
朱祁钰转过头,眼神冷冽,“没时间了。”
“要么连上,要么摔死。”
徐光启咬了咬牙,转身对着话筒吼道:“执行!”
空中,那个肉眼不可见的黑点,猛地喷出了一股火焰。
巨大的惯性带着缆绳,在空中画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原本像狂蛇一样乱舞的缆绳末端,在即将触及海面的瞬间,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它像是一根从云端垂下的蛛丝,精准地刺向了基座中央的那个捕获口。
“捕获!”
地面操作员狠狠地按下了锁定键。
巨大的机械臂瞬间合拢,死死咬住了那个只有拳头大的配重块。
“轰!”
一声巨响。
整座人工岛猛地往下一沉。
那是来自苍穹的拉力,是地球与太空的第一次握手。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缆绳被绷直了。
它穿透了云层,笔直地竖立在地之间,像是一根黑色的神针,定住了这翻涌的大海。
“对接……成功!”
徐光启虚脱般地瘫坐在椅子上,眼泪夺眶而出。
指挥塔外,欢呼声盖过了海浪。
朱见深站在基座下,仰望着那根直通际的黑线。
阳光照在缆绳上,折射出一种妖异的黑色光泽。
一辆巨大的轿厢,正沿着缆绳缓缓升起。
它不再需要巨大的火箭,不再需要搏命的燃烧。
它只需要电力,就能像坐电梯上楼一样,把成吨的物资、把那些脆弱的人类,送入那片神圣而危险的深空。
“这就是通纹。”
朱见深摸了摸缆绳冰冷的表面,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以前,人们满清入关是命,大明气数已尽是命。
现在,大明给这老爷,纹上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上去吧。”
朱祁钰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去看看上面的风景。”
“那是我们的新边疆。”
朱见深深吸一口气,踏进了轿厢。
随着轿厢的升起,大地在脚下变,云层在身侧掠过。
当他穿过对流层,看到那深邃的、布满星辰的黑色幕时,他终于明白。
人类,走出了摇篮。
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就是那个狠心把孩子踹出摇篮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