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金陵城的更鼓敲过了三更。
杨文岳坐着一顶不起眼的轿,从吕本的府邸回到了城南那处隐秘的院。
轿帘掀开,他脸上那股子得意的劲儿还没散。
这一局,他觉得自个儿下得那是相当精彩。
虽然没能让徐家倒台,但恶心了徐达,逼走了梅殷,还把皇家和徐家都架在了火上烤。
更重要的是,他在吕本那儿埋下了一颗钉子,只要这钉子长进了肉里,以后东宫那边,也有他杨家话的份儿。
“年轻人嘛,总是容易把运气当成实力。”
杨文岳哼着不知名的曲儿,迈过门槛。
在他看来,徐景曜虽然厉害,但这回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不出。
商廉司?
那就是个笑话。
然而,当他推开正厅大门的时候,那哼着的曲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厅里正中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借着门外的月光,能看见那人手里端着个茶盏,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茶沫。
“二....二叔?”
杨文岳愣住了。
坐在那儿的,正是杨家的二当家,杨奇。
这杨奇平日里负责家族在东南海上的那摊子生意,常年漂在海上跟那些亡命徒打交道,是个出了名的笑面虎。
按理,他这时候应该在泉州或者福州,怎么会一声不吭地出现在金陵?
“文岳回来了?”
杨奇放下茶盏,笑着道。
“二叔,您怎么...”杨文岳心里莫名地有些发虚,快步走上前,“家里出事了?还是父亲有什么急令?”
“是有急令。”
杨奇站起身。
他身量不高,有些微胖,看着像个富家翁。
“你父亲让我给你带个好。”
“啊?”杨文岳有些摸不着头脑,“父亲......”
“走近些。”杨奇招了招手。
杨文岳不疑有他,凑了过去:“二叔,到底怎么......”
“啪——!!!”
一声脆响,在这个寂静的房内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巴掌太狠了。
狠到杨文岳整个人都被抽得转了个圈,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嘴角渗出了血丝,耳朵里嗡嗡直响。
“二叔?!”
杨文岳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杨奇。
从到大,他是家里的麒麟儿,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谁动过他一根指头?
“为什么?!”
杨文岳吼道,眼里的怨毒一闪而过。
“这一巴掌,是你父亲让我打的。”
杨奇甩了甩手,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眼神冷漠。
“打醒你这个不知高地厚的东西。”
“收拾东西,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回东南。”
“我不走!”
杨文岳梗着脖子,那种被羞辱的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
“我在金陵布局布得好好的!徐家已经被我逼到了墙角!吕本那边也上了钩!这时候走?那我之前的努力算什么?”
“努力?”
杨奇冷笑一声,把手帕扔在地上。
“你那叫找死。”
“文岳啊,你来京城,家里是支持的。你跟吕本接触,哪怕是你想给徐景曜下绊子,这都没问题。商场如战场,各凭手段。”
“但你错就错在,你动了不该动的人。”
杨奇往前逼近了一步,那股子常年在海上杀伐决断的血腥气逼得杨文岳后退了半步。
“那是公主。”
“那是朱元璋的亲闺女。”
“你为了对付徐家,把皇家卷进这种脏事里。你是嫌杨家死得不够快吗?”
“那又如何?”杨文岳咬着牙,一脸的不服气,“徐景曜都要查到咱们头上了!都要把咱们的盐路给断了!难道我就不能反击吗?”
“我做得衣无缝!那是徐增寿自己酒后乱性!那个刘通也已经被梅殷杀了!死无对证!就算是朱元璋,他能查出什么来?”
“真。”
杨奇叹了口气,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文岳,你太年轻了。你只见过书上的权谋,没见过真正的皇权。”
“朱元璋今年多少岁了?”
杨文岳一愣:“五……五十?”
“是啊,他还不到五十。他不是坐在龙椅上只会听大臣忽悠的昏君,他是开国皇帝!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皇帝!”
杨奇指了指北边皇宫的方向。
“你以为他治理下靠的是什么?靠律法?靠证据?”
“错。”
“他靠的是直觉。是一个杀了几十万人练出来的直觉。”
“只要他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只要他闻到了这背后的阴谋味儿,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知道谁在这件事里获利了,谁有这个动机,谁有这个能力。”
“然后......”
杨奇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杀。”
“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
“你动了他的女儿,那就是动了他的逆鳞。你以为他会跟你讲道理?会派人来查案审问你?”
“不。”
“他会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杀了。”
杨文岳的脸色终于变了。
但他还是不甘心,那股子自命不凡的傲气让他无法承认自己的失败。
“二叔,你太心了。现在徐家自顾不暇,徐景曜还带着伤,他就算想查,也得先过了梅家那一关...”
“砰!”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撞开了。
一个杨家的心腹浑身是水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惊恐。
“二爷!少主!不好了!”
“慌什么!”杨文岳正一肚子火没处撒,“塌了吗?”
“......真的塌了!”
那死士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
“龙江码头......咱们三山商会名下,还有挂靠在咱们名下的所有船只......全被扣了!”
“什么?”
杨文岳脑子里文一声。
“谁扣的?户部?还是工部?咱们不是打点过了吗?”
“不...不是六部....”
死士咽了口唾沫。
“是锦衣卫。”
“带头的...是穿着飞鱼服的徐景曜!”
“他根本不听任何人解释。只要是跟咱们有一点瓜葛的船,不管是运盐的还是运粮的,甚至连船夫和伙计,全部拿下!”
“而且....”
死士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他们没把人送去刑部大牢。直接押去了北镇抚司的诏狱。”
“诏狱....”
杨奇喃喃自语。
“那是阎王殿啊。进了那个地方,死人都能开口话。”
他转过头盯着已经彻底懵掉的杨文岳。
“这就是你的衣无缝?”
“这就是你的死无对证?”
“徐景曜根本就没想跟你玩阴谋诡计。他直接掀了桌子!”
“他拿到了锦衣卫的指挥权!这是朱元璋给他的尚方宝剑!这就是朱元璋的态度!”
杨奇一把抓住杨文岳的领子,像是拎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跑。”
“现在就跑。”
“再晚一步,咱们叔侄俩的人头,就都得挂在金陵城的城门楼子上给那位公主出气了!”
杨文岳浑身瘫软,脑子里一片空白。
徐景曜竟然没有去查刘通,也没有去查别的人。
而是直接把刀架在了杨家的脖子上?!
“走!”
杨奇再也不废话,拖着杨文岳就往后门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