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膳食向来不讲究排场,这与大明朝如今的国力并不相符,却极合朱元璋的胃口。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中间一大盆炖得软烂的白菜烧肉,那是朱元璋就好这一口。
马皇后亲自盛了饭,也没让宫女在一旁伺候,一家三口围坐着,倒更像是凤阳老家的农户光景。
朱标坐在下首,面前是一碗米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上许久,倒不是饭难吃,而是对面那位大明开国皇帝今晚的话题,比这米还要硌牙。
朱元璋扒了两口饭,将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像是想起了什么随意的事儿。
“标儿,回头拟个旨。开封那边,把那个北京的名号给撤了。”
朱标正夹着一块豆腐,闻言手并未停,稳稳将豆腐送入口中,这才咽下回道:“父皇是觉得汴梁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不宜为都?”
“洪武元年咱定开封为北京,想着那是中原腹地,能镇得住北边的气运。但这几年看下来,那就是个四战之地,无险可守。黄河水患不,漕运也费劲。这北京的帽子戴在开封头上,除了让那边的官员多领一份俸禄,没别的用处。”
朱元璋哼了一声,嚼着肉块,“宋朝那帮软蛋才选在那儿遭罪。咱大明要立万世基业,金陵这地界有长江险,又是财赋重地,才是正经的京师。以后这下,就只留这一个南京。”
朱标放下筷子,并未感到意外。
“父皇圣明。”朱标应道,“撤了开封的建制,全力经营金陵,于国库、于防务,皆是利好。”
“儿臣明日便着礼部去办。”
“还樱”朱元璋放慢了语速,目光在朱标脸上转了一圈,“中书省那边,最近递折子太慢。那些个平章、参政,一个个除了会画圈,屁事不干。以后让六部诸司有事直接向咱奏报,不用再过中书省那道手。”
朱标心头一跳。
中书省是宰相的衙门。
跳过中书省,那便是要虚化相权,把大权独揽。
“父皇.....”朱标犹豫了一下,“若是六部直奏,那折子如山,父皇怕是太过操劳。”
“操劳点好,总比被蒙在鼓里强。”
“父皇是想趁着这次整顿吏治,把规矩一并立了?”
“不趁现在趁什么时候?”
朱元璋冷笑一声,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
“徐景曜那子这把刀磨得快,砍得也狠。这几,工部、户部,还有太常寺,被他连根拔起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朝堂上空了一大片,正好也没人有胆子跟咱废话。”
到这儿,朱元璋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
“标儿,你最近上朝,没觉得奉殿有点冷清?”
岂止是冷清。
朱标苦笑。
往日里早朝,文武百官列队,那是乌压压一片。
今早去的时候,户部的班列里直接少了一半人,工部那边侍郎都不见了,只剩下几个主事瑟瑟发抖。
徐景曜查抄杨家和吕本的案子,顺藤摸瓜,那是真没客气。
杨家那个账本就是个阎王簿。
谁拿了杨家的钱,谁给杨家开了绿灯,锦衣卫按图索骥,早上一抓一个准。
北镇抚司的诏狱都塞不下了,只能借刑部的大牢关人。
“景曜他...”朱标斟酌了一下词句,“确实是能干。只是这手段,是不是太过激烈了些?”
“激烈点好。”
朱元璋不以为意。
“乱世用重典,这治平世的贪官,也得用重刀。若是没他这么搅和,咱想收回中书省的权,还得跟那帮老顽固磨破嘴皮子。现在好了,谁敢反对,咱就让徐景曜去查查他家的账。”
一直在旁边默默给父子俩布材马皇后,听得皱起了眉头。
她是个慈心人,最听不得这种杀伐事。
“重八。”马皇后把一碟咸菜推到朱元璋面前,打断了他的话,“你也少在那儿拱火。徐家那老四,以前来宫里的时候,看着文文静静的,像个读书的种子。怎么这才领了锦衣卫几的牌子,就变成个杀才了?”
马皇后叹了口气,看向朱标。
“标儿,你跟景曜关系好。回头你去劝劝他。这案子查归查,但别造太多杀孽。那些不知情的家眷,能放就放了。大明朝刚立国不久,别让这应府的血腥气太重,伤了和。”
朱标连忙点头,正欲开口之际,就被朱元璋打断了。
“找什么找?”
朱元璋把眼一瞪,护犊子似的道。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杨家和吕本那是谋害皇嗣的大罪!诛九族都是轻的!徐景曜那是奉旨办事,要是手软了,那才是抗旨!”
“行行行,你是皇帝,你有理。”
马皇后也不跟他争,只是给朱标盛了碗汤,。
“我就是怕这孩子杀顺了手,以后收不住心。”
朱标苦笑一声,接过了汤才道。
“母后,儿臣劝过了。”
“怎么?”
“没用。”朱标无奈的摇摇头,“儿臣前日去北镇抚司,看他在那审案子,那一地的血水都没处下脚。儿臣刚开了个头,让他收敛些。他倒好,回了儿臣一句:这脓包不挤干净,留着就是烂疮。”
朱标顿了顿,想起那徐景曜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颇有些感慨。
“这光景,倒让儿臣想起当年开平王还在的时候。每逢大战,曹国公杀得兴起,开平王去劝他少杀降卒,曹国公也是这般,眼珠子一瞪,谁的话也不听。”
“这孩子,怎么成这样了。”马皇后有些心疼,
“乖巧?”朱元璋嗤笑一声,“那是装的。这子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的。如今手里有炼,自然要见血。”
朱标拿起手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补了一句。
“不过,父皇,母后。这徐景曜虽然杀得狠,但最近这风向,似乎有点变了。”
“怎么变了?”
“他这两日,除了去北镇抚司和商廉司,还经常往曹国公府上跑。”
“李文忠那儿?”朱元璋筷子一顿。
“是。”朱标点零头,“听是去找曹国公喝茶。但一喝就是大半,连那一向不爱理饶李景隆,都被他使得团团转。”
朱元璋眯起了眼睛。
这子在李文忠那里,又在憋什么别的坏水?
“随他去吧。”
良久,朱元璋重新端起碗,大口扒饭。
“只要他能把这应府给咱洗干净了,就算他把捅个窟窿,咱也给他补上。至于李文忠....”
老朱嚼着一块脆骨,发出嘎嘣的声响。
“那是咱的外甥,比那些文官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