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洲横卧大江之中,四面环水,芦苇森森,向来是金陵城外的一处然屏障,亦是绝佳的藏兵藏粮之地。
此时正是午后,江面上水汽氤氲。
李景隆穿了一身极其不合时夷蜀锦,站在江心洲那座临时的码头栈桥上。
在他身后,数百名赤膊的民夫正像没头苍蝇一般,将一袋袋沉重的麻袋从船舱里扛出来,摊开在那片刚刚平整过的地上。
“快着点!都给本公子手脚麻利些!”
李景隆扯着嗓子,声音里透着股气急败坏的焦躁。
“若是让这日头晒不干,发了霉,回头都督府那边查下来,本公子先扒了你们的皮!”
几个看着像是管事的凑上来,一脸苦相:“公爷,这几日江上潮气大,这米又是陈米混着新米,那一船底都泡了水,便是晒了,怕是也...”
“闭嘴!”
李景隆一脚踹在那个管事的屁股上,眼神却不经意的往码头边几个正在那儿歇脚,看似是过路渔民的人身上瞟了一眼。
“泡了水也得晒!晒干了哪怕是喂马,也得有个交代!若是让人知道这五十万石粮食都成了烂泥,本公子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那几个渔民压低了斗笠,互相对视一眼,悄无声息的撑着那艘破旧的舢板,顺着水流滑到了一旁。
李景隆看着那消失的舢板,原本焦躁跋扈的脸上,瞬间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有闲心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摇了摇。
“演戏真累。”
他嘟囔了一句,转头看向那一地摊开的粮食。
麻袋确实是湿的,那是刚才让民夫拿江水泼的。
但里面的米,颗颗饱满,干燥如砂。
······
三山街,金陵最大的米剩
这里紧邻着秦淮河的内河码头,南来北往的粮船都要在此卸货、挂牌、定价。
祥记米行的后堂,窗户紧闭,隔绝了外头鼎沸的人声。
几个身穿绸缎的胖子围坐在一张桌旁,正中间放着一张刚刚送来的条子。
“确凿无疑?”
话的是祥记的掌柜,姓周,也是这金陵米业行会的会首。
“确凿无疑。”送信的人正是刚才在江心洲那个“渔民”,“人亲眼所见,李景隆急得跳脚。那米袋子还在滴水,倒出来的米发黑发黄,隔着老远都能闻着一股霉味。听是船底漏了,再加上前几日的大雨,这五十万石所谓的逆产,怕是全废了。”
周掌柜眯起了一双绿豆眼,双手交叉支着头思考。
逻辑很清晰。
杨家倒了,供应链断了。
户部、工部正在大清洗,没人管事。
北边要军粮,西边要军粮。
而作为唯一救命稻草的那五十万石新米,现在也成了泡水的烂货。
这金陵城,马上就要断粮了。
“诸位。”
周掌柜端起茶盏,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这是赐的富贵。”
“如今官仓空虚,新粮未下。若是咱们手里也没粮....”
旁边的几个粮商心领神会,一个个眼中冒出贪婪的光。
“周兄的意思是?”
“封仓。”
周掌柜吐出两个字。
“挂牌价,一日三涨。对外就,杨家案发,航路阻断,无米入京。”
“这金陵城的百万张嘴要吃饭,那帮当官的要安抚民心。等到他们急红了眼,咱们手里的陈米,那就是金珠子。”
“可是....”一个胆的粮商有些犹豫,“那徐景曜可是个杀神,若是让他知道了...”
“怕什么?”
周掌柜嗤笑一声。
“他杀贪官,杀奸商,那是为了公义。咱们这是做买卖,嫌价低不卖,犯了哪条王法?难不成他还能拿刀架在咱们脖子上强买强卖?”
“再了,法不责众。咱们几家联手,把这金陵城的粮市攥在手里。到时候乱起来,他徐景曜还得求着咱们放粮!”
······
商廉司,后院。
这里如今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会议室。
墙上挂着金陵城的坊刻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各色旗。
徐景曜坐在正中,面前的案几上没有公文,只有一张张从三山街传回来的报价单。
“巳时三刻,糙米一石,八钱银子。”
“午时二刻,糙米一石,一两二钱。”
“未时一刻,糙米一石,一两五钱,且有价无市,各大米行纷纷挂出售罄牌子。”
陈修手里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同急促的雨点。
“大人,涨了快一倍了。市井之间已经有了恐慌,不少百姓开始在米行门口排队,甚至有人为了抢购陈米打了起来。”
“火候差不多了。”
徐景曜看着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
这帮粮商,还是太嫩了。
他们以为这是供需关系,其实这是金融战。
在后世,这种利用信息差制造恐慌、拉高价格再出货的手段,早就被玩烂了。
但在大明朝,这就是降维打击。
“这帮人,赌的就是朝廷手里没粮,赌的就是我徐景曜不敢在子脚下动粗。”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拔掉了插在三山街的那面黑色旗。
“可惜,他们忘了,庄家是我。”
“传令。”
“让李景隆那边的船,动一动。”
“五十万石新米,分批入城。”
“第一批十万石,直接越夫子庙、鼓楼、西安门这三处人流最密集的地方。”
“挂牌卖。”
“挂牌:平价粮。价格定在...五钱银子一石。”
陈修手里的算盘珠子猛地一停,错愕地抬头:“大人,五钱?那比平日里的粮价还要低三成!这是赔本赚吆喝啊!而且这会让那帮粮商...”
“就是要让他们血本无归。”
徐景曜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们不是喜欢囤积居奇吗?那我就把这底裤给他们扒下来。”
“当市面上突然涌入海量比平时还要便夷优质新米时,他们手里那些高价收购的陈米,就是烫手的火炭。”
“到时候,不是我求他们放粮。”
“是他们得跪在地上,求着百姓买他们的米。”
“去做吧。”
徐景曜挥了挥手。
“告诉九江,戏演完了,该收网了。”
“等米价崩盘的那一刻。”
“锦衣卫进场。”
“罪名我都想好了:妖言惑众,扰乱京师,意图谋反。”
陈修打了个寒颤。
这一手,太毒了。
先是把对手的现金流抽干,逼得他们倾家荡产,然后再用政治手段把人抓进去,连翻身的机会都不给。
这是要把金陵城的粮商阶层,连根拔起,重新洗牌。
“是!”
陈修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