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江陵城飘起了细碎的雪籽,落在屋檐、旌旗和士卒的甲胄上,很快化开,留下一片湿冷的痕迹。但这股寒意丝毫未能冷却江陵军营中蒸腾的热气。因为一个消息如同暖流,瞬间传遍了全军——诸葛军师,自长安兼程而来,已至城外三十里!
关羽闻报,立即命关平率亲卫出城十里相迎,自己则在中军大帐前肃立等候。军中诸将,糜芳、赵累、廖化、周仓,乃至刚刚从监利赶回的魏延,都齐聚帐外,翘首以盼。连平日里泡在船坞的马钧,也被叫了出来,搓着手站在人群后,显得有些紧张。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蹄声与车轮声由远及近。只见一队轻骑护着一辆简朴的马车,踏着湿漉漉的道路驶来。马车停下,车帘掀开,诸葛亮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持羽扇,从容步下。他面容略显清减,但双目湛然有神,顾盼之间,自有一种洞察世情的睿智与沉稳。
“军师!”关羽当先迎上,即便沉稳如他,此刻语气中也带着明显的振奋,“一路辛苦!”
“云长兄,别来无恙。”诸葛亮微笑还礼,羽扇轻摇,目光扫过众将,“诸位将军,备战辛劳,亮在此代子、丞相,谢过诸位。”
众将纷纷抱拳行礼,口称不敢。简单的寒暄后,关羽将诸葛亮请入早已备好炭火、茶汤温暖的中军大帐。其余诸将除关平、马谡外,皆暂时在外等候。
帐内,诸葛亮解下鹤氅,接过亲兵奉上的热茶,轻轻啜了一口,驱散一路寒气。“云长兄,幼常,潘治中,还迎…马德衡,”他看向站在角落有些局促的马钧,温和一笑,“德衡不必拘礼,坐。你的新船,可是让我在长安就听了,陛下和丞相都甚为关牵”
马钧受宠若惊,连忙坐下,结巴道:“多、多谢军师,都、都是都督与诸位将军支持,还、还有工匠们用心。”
“军师此来,可是带来了长安的明确旨意?”关羽最关心这个。
诸葛亮放下茶盏,正色道:“旨意明确:一切按原定方略,由荆州方面伺机发起总攻。陛下与丞相对云长兄的筹备工作,甚为嘉许。吕布大将军在合肥方向攻势甚猛,已成功将孙权主力钉在濡须口至巢湖一线。如今,西线压力大减,正是我荆州军团东出之时。”
他顿了顿,看向马谡:“幼常,子瑜先生来访之事,简报我已看过。你处理得甚妥。江东求和是假,拖延是真。然其内部,未必铁板一块。子瑜先生回去后,孙权和周瑜,怕是都要头疼一阵。”
马谡笑道:“军师明鉴。只是不知,这头疼能让他们乱多久。”
“乱不久,但足以让我们再添几分胜算。”诸葛亮眼中闪过精光,“云长兄,我军各项准备,如今究竟到了何种程度?我要听最详实的。”
关羽精神一振,示意关平将早已准备好的卷册、图样摊开。“军师请看。粮草方面,江陵及周边仓城,储粮已足十五万大军半年之用,箭矢、火油、药材等,皆按军师所列清单,超额一成备齐,且转运水路节点均已疏通,有专人把守。”
“水军方面,”关羽指向马钧绘制的船图,“新造‘镇’字级楼船四艘,已全部下水武装;改造加强的旧式楼船十二艘;各类艨艟、斗舰、走舸、赤马快船合计八百余艘。水军将士六万,经数月苦练,登船接舷、弓弩射击、操帆使舵,皆已娴熟。尤其按照军师吩咐,着重演练了不同风向下的阵型变换与战术。”
诸葛亮仔细看着图样,不时询问细节,马钧虽口吃,但在专业领域对答如流,让诸葛亮频频颔首。
“陆军方面,”关羽继续,“除各地守军,江陵可集中精锐步骑八万。其中,魏延将军所部两万驻监利,已初步熟悉水陆协同;周仓所练‘校刀营’五百,可作攻坚尖刀;其余各部,皆已进行过至少三轮登船、涉水、滩头突击演练。江陵至夏口沿江烽燧、哨所,皆已增兵加固,快船巡逻昼夜不息,吕蒙白衣渡江之策,断难再施。”
“军心士气如何?”诸葛亮问。
“高昂!”关羽斩钉截铁,“西凉平定,下归一在望,将士们求战心切,都盼着立下不世之功,博个封妻荫子!”
“好!”诸葛亮羽扇在掌心轻轻一击,“如此,我军可谓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马谡接口道,眼中带着期待。
诸葛亮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转而问道:“近来江面风向如何?可曾留意?”
关羽道:“依军师嘱咐,已命老船工、懂时的老卒日夜观测记录。今冬北风寒厉,但近十日来,北风势头确有减弱,偶有风息转微,风向不定之时。昨日至今,更是时有东南微风拂过,虽微弱短暂,但确有其事。”
“云长兄观察入微。”诸葛亮赞道,“象地理,关乎胜败。我已沿途观测多日,星象确有嬗变之兆。然具体何时能得持续有利之风,尚需在簇详加观测,并结合历年水文记录推演。或许,就在开春之后。”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江防舆图前,羽扇沿着长江划过:“周瑜非庸才,我军大举备战,他必有察觉。其策略,无非依托夏口—赤壁—柴桑—建业层层防线,凭借水军优势与我周旋,消耗我军锐气,待我师老兵疲,或生变故,再图反击。尤其要防备的,是他再次使用铁索连舟,以抗风浪,稳守营寨。”
“铁索连舟?”关羽丹凤眼一眯,“赤壁旧计,他还敢用?”
“为何不敢?”诸葛亮反问,“此计对于稳住船队、减少颠簸、利于不善水战之军登船作战,确有奇效。只要他自认防火措施严密,便可能再用。而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地重复火攻——他必有防备——而是找到他连环船阵的破绽,或者,逼他不得不露出破绽。”
“破绽何在?”马谡凝神思索。
“连环船阵,笨重迟缓,转向调头极难。”诸葛亮扇尖点向夏口附近江面,“若我军能有一支奇兵,不与其主力水师纠缠,而是凭借快船机动,袭扰其侧后,截断其粮道,或威胁其陆上营垒,迫使其分兵,或移动阵型。一旦移动,连环之阵必露缝隙,结合部便是弱点。届时,或火攻,或强登,或弩炮集中轰击,皆可择机而动。”
关羽沉吟道:“军师是,需要一支足够精锐、灵活的偏师,执行袭扰破绽之任?”
“正是。”诸葛亮看向关羽,“云长兄心中,可有合适人选统领此支偏师?此人需勇悍善战,能独当一面,更需灵活机变,不泥于成法,且能临阵决断。”
帐中几人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刚刚从监利赶回、一直沉默聆听的魏延。
魏延感受到目光,身躯一挺,抱拳道:“都督,军师!若信得过魏延,延愿领此任!监利两月,延与麾下儿郎日夜操练水战,虽不敢称精通,但驾驭走舸赤马,穿插袭扰,绝无问题!必不负都督、军师重托!”
关羽与诸葛亮对视一眼。关羽缓缓点头:“文长勇气可嘉,监利之任也完成得不错。军师,你看?”
诸葛亮打量着魏延,见他眼中战意燃烧,神情自信而坚定,颔首道:“文长将军胆略过人,确是不二人选。不过,此任危险异常,需深入敌后,以寡击众,更需时刻与主力保持联络,依信号而动,不可贪功冒进。”
“魏延明白!愿立军令状!”魏延慨然道。
“军令状不必。”诸葛亮摆摆手,“详细方略,稍后再与你细。云长兄,我军主力,则需堂堂正正,集结艨艟楼船,做出正面强攻夏口、寻求决战的姿态,吸引周瑜主力注意力,为文长创造机会。同时,陆上也要做好准备,一旦水军打开局面,精锐步卒须立刻登陆扩大战果。周泰、韩当、蒋钦等皆乃江东悍将,陆战亦不可觑。”
“关某省得。”关羽抚髯,“登陆首战,关某当亲往。”
“都督不可!”马谡、关平几乎同时出声。马谡道:“都督身系全军,岂可轻涉险地?登陆厮杀,可遣周仓、廖化等将军。”
关羽傲然道:“首战关乎士气,非我亲往,不足以震慑吴儿!我意已决,不必再劝。届时,自有安排。”
诸葛亮知关羽性情,也不强劝,只道:“云长兄万金之躯,确需谨慎。届时亮当在楼船之上,观敌了阵,以旗鼓号炮为号,与云长兄呼应。”
战略框架初步议定,诸葛亮又详细询问了诸多细节,直至黄昏。随后,他提出要亲自去江边船坞和水军营寨看一看。
于是,一行人冒着渐渐停息的雪籽,来到江陵最大的船坞。只见四艘如同水上城堡般的“镇”字级楼船巍然停泊,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调试。登上其中一艘,马钧详细介绍各处设计,尤其是加装的改良弩炮和置于顶层、可以调节射角的投石机(马钧称之为“旋风炮”)。诸葛亮看得仔细,亲自试了试弩炮的机括,又询问了射程、装填速度、在不同风浪下的稳定性等,马钧一一解答。
接着又视察了水军演练。数百艘战船在江面上编队行进,变换阵型,虽然因将军在场,士卒们有些紧张,动作稍显僵硬,但号令统一,进退有据,已初具强军气象。诸葛亮站在楼船高处,望着桅橹如林、旌旗招展的江面,沉默良久。
晚些时候,回到都督府,诸葛亮独自登上府中最高的望楼。关平奉命送来厚厚的历年江陵气候水文记录卷宗,并奉命在楼下等候。
望楼之上,寒风凛冽。诸葛亮却恍若未觉,他仰观星空,但见冬夜星辰明亮,北斗勺柄隐隐指向东方。他又展开那些浸透着岁月痕迹的卷宗,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何时刮风、何时起雾、何时涨水、何时结冰……他看得极其专注,时而掐指推算,时而对照星图,时而闭目沉思。
楼下,关羽巡营归来,见关平在寒风中肃立,望楼上有灯光人影,便问:“军师还在上面?”
“是,父亲。军师已看了近两个时辰的星象和旧档了,儿送上去的炭盆,怕是早就凉了。”
关羽抬头望了望那孤高的身影,摆了摆手:“不必打扰。去让人准备些热羹汤,再取一件厚裘,待军师下来时用。”他心中明白,那所谓的“东风”,绝非简单的“等风来”,而是需要这位卧龙先生,从浩渺象与繁杂记录中,推算、捕捉那稍纵即逝的“时”。这,或许才是此战成败最玄妙,也最基础的一环。
夜色渐深,江陵城渐渐安静,只有江水拍岸声与远处军营隐约的刁斗声传来。望楼上的灯光,依旧亮着,仿佛一颗指引方向的星辰,静静地悬在荆楚大地的夜空。决战前最紧张的推演与等待,已然开始。而那条横亘南北的浩荡长江,似乎也感受到了两岸逐渐凝聚的、足以改变下走势的磅礴力量,在夜色中流淌得愈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