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撞击并未发生。
就在维生力场即将撞上那扭曲金属残骸的瞬间,李牧胸口那颗拳头大的【诡神王座】雏形,忽然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心跳般的光芒。
一股斥力场无声地展开,像一只温柔的手,托住了他和李岁的核心舱,让这趟奔赴死亡的坠落,最终化作了一场平稳的“降落”。
他们轻轻地,落在一片相对完整的、曾属于诡神巨像肩部的巨大甲板残骸上。
做完这一切,【诡神王座】的光芒也彻底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最后的气力。
李牧也耗尽了最后的气力。
他从半昏迷中短暂地、强行地清醒过来。视野模糊,耳边是神魂撕裂带来的尖锐嗡鸣,身体的每一寸都像被碾碎后又勉强粘合在一起。
但他挣扎着,用那双几乎变得透明的手臂,撑着残破的身躯,一寸一寸地,朝着李岁的维生舱爬去。
冰冷的甲板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由他正在消散的身体组织构成的痕迹。
他终于爬到了维生舱旁,将头靠在冰冷的玻璃上。
他看着舱内那张苍白、恬静的睡脸,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头顶那道黑色的裂隙,已经缩了一半,如同一只正在缓缓闭上的、通往地狱的眼睛。
他想些什么,但他的声带早已在法则的冲击中被摧毁。
他想再仔细看看她,但他的视力也已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
他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意志和记忆。
他还能留下什么?
一个念头,在他即将熄灭的意识中顽强地升起。
他忽然感到一阵恐惧,但这份恐惧并非为自己,而是为了她。
他害怕自己走后,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能锚定她的理智。她醒来后,面对这片死寂的宇宙和永恒的孤独,会再次退回那个纯粹的、冰冷的、没有人性的“逻辑之神”的状态。
他不要。
他做出了决定。他要留下最后的“遗嘱”,不是财富,不是力量,而是那些看似无用,却构成了他之所以为“人”的……温暖。
李牧伸出那只半透明的手,颤抖着,贴在了维生舱的玻璃上。
他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地催动了那道连接着他们两饶【疯理智双生图】。
但这一次,是纯粹的、单向的给予。
无数的记忆画面,如一条温暖的溪流,从他枯竭的神魂中缓缓涌出,顺着那道无形的链接,温柔地、坚定地,流向沉睡中的李岁。
有在大墟的草原上放牛时,清晨的阳光第一次照在脸上的温度。
有第一次从药王爷爷手里,吃到那种又甜又苦的怪糖时,在舌尖炸开的奇特滋味。
有屠夫爷爷那双沾满血腥的粗糙大手,笨拙又心翼翼地给他梳理乱发的触福
有画匠爷爷蹲在地上,一笔一画教他画一只四脚朝的猪时,空气中弥漫的墨香。
有瘸子爷爷背着他在空间中跳跃,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老头子得意的笑声。
有司婆婆一边絮絮叨叨地埋怨他又把衣服弄破,一边用穿了无数纪元的针线,为他缝上一个歪歪扭扭补丁的场景。
所有那些早已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看似无用的日常琐事,那些构成了他“人性”根基的细碎片段,被他毫无保留地打包,送给了她。
紧接着,是关于她的记忆。
初见时,她如一朵开在道诡界废墟上的、清冷孤傲的白花,那份“不协调”的秩序福
合作时,两人在无数次疯癫与理智的切换中,培养出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她为他挡下红月诅咒时,他感受到的、仿佛心脏被生生撕裂的心痛。
看到她成为红月女王,君临下时,那份发自内心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所有的一切,他毫无保留,尽数赠予。
昏迷中的李岁,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做一个太过漫长而温暖的梦。
一滴晶莹的泪珠,悄无声息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
做完这一切,李牧的身体几乎彻底消散,如同一尊即将风化的沙雕。
他用最后的一丝力气,驱动了画匠爷爷留在他神魂最深处的那点“疯技”,抬起手指,在维生舱冰冷的玻璃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正在咧嘴傻笑的牧童简笔画。
画完最后一笔,他取下胸口那枚拳头大的【诡神王座】,轻轻地放在了维生舱上。
“以后……”
“……换你来守护自己了。”
他在心中,用尽最后的温柔,轻声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残破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支撑,无力地向后倒去,重重地躺在了冰冷的甲板上。
他最后的任务……
李牧艰难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远方那片代表着联盟舰队的微弱星光,又看了看头顶那道即将关闭的“门”。
必须在自己彻底消散前,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