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龙爷那场充满戾气的电话骂战,
像一场剧烈的风暴,
虽然宣泄了情绪,
却也耗尽了心力。
风暴过后,
别墅里陷入死寂,
赵磊瘫在沙发上,
望着花板,
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湿热、
危险却又充斥着另类生命张力的地方
——老挝的热带雨林。
他想起了穿梭在密林中的逃亡,
想起了两人共用的那个狭窄山洞,
想起了冷月卸下所有清冷伪装后脆弱的模样......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
生死相依的紧迫感仿佛就在昨日。
是龙爷的阴谋将他们捆绑在一起,
抛入那片绝境,
但也是在那种极端环境下,
他们之间建立了一种超越寻常、
难以言喻的信任与连结。
想到这里,赵磊心中猛地一凛。
回国之后,
尤其是经历了周晓芸的决裂,
他将一种复杂的、连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怨气,
无形中转移到了冷月身上。
他怨她出现在那个不该出现的地点,
怨她间接导致了周晓芸的离开,
因而对她态度敷衍、冷淡,
甚至带着疏离的怨怼。
可这对她,公平吗?
冷月同样是龙爷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甚至可能比自己更深陷其郑
她对自己的照顾、留在别墅的举动,
包含着在雨林中共同经历后产生的真情。
赵磊不是木头,
他能感觉到冷月看似平静表面下的关切和偶尔流露出的复杂情绪。
而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与在雨林中那个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相比,
简直是壤之别。
一种混合着愧疚和反思的情绪,
悄然取代了部分对龙爷的愤怒。
他意识到,
自己可能犯了另一个错误
——因为无法面对周晓芸的离开,
而将情绪发泄在了另一个相关者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
从沙发上坐起。心中有了决断。
他起身,
走向冷月通常待着的房间方向。
在楼梯口,
他遇见了正从楼上下来的冷月。
她依旧穿着素雅的家居服,
神色清冷,
但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落寞。
两人目光相接,有一瞬间的凝滞。
这段时间的冷淡,
让空气都显得有些尴尬。
赵磊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睛,
“冷大警官。”
他的声音不高,
甚至带着点生涩。
这个称呼出口的瞬间,
冷月整个人明显僵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磊,
清冷的眸子微微睁大,
里面迅速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光芒
——有惊讶,有回忆,有委屈,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这个称呼,
将他们带回了初识时那种微妙的对立与试探,
也勾起了雨林中生死与共的深刻记忆。
它不像“冷月”那样随意,
也不像完全无视那样冷漠,
它承认了他们之间那段特殊经历的存在,
也暗示着赵磊态度的某种微妙转变。
在赵磊惊讶的注视下,
冷月的眼眶迅速泛红,
一层明显的水汽弥漫开来,
凝聚成泪珠,
就那么毫无征兆地、
安静地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甚至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淌。
但这无声的落泪,
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
瞬间击中了赵磊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等这个契机,
等他将她从“导致情变的祸水”这个迁怒的定位中剥离出来,
等了太久。
赵磊看着她的眼泪,
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心中那份愧疚感更重了。
他张了张嘴,
最终只是干涩地了一句:
“……对不起。”
冷月的眼泪,
像滚烫的蜡油滴在赵磊心头的坚冰上,
虽然未能立刻融化所有冰冻,
却实实在在地烫出了一个窟窿,
让一丝微光得以透入。
那句“对不起”之后,
两人之间陷入了另一种沉默。
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
充满隔阂的沉默,
而是一种带着些许无措、些许审视,
又有些许微妙松动的静默。
冷月迅速擦干了眼泪,
深吸一口气,
强行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只是微红的眼眶和鼻尖,
以及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水光,
暴露了她刚才的失态。
她微微侧过身,
似乎想避开赵磊的直视,
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后的平静,
甚至有点刻意维持的疏离:
“赵总突然这么客气,是有什么事吗?”
赵磊看着她这副故作坚强的样子,
心里那点别扭和愧疚反而更清晰了。
他知道,
自己之前的态度的确山了她。
他摸了摸鼻子,语气放缓了些,
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火药味或敷衍:
“没什么特别的事。
就是……刚才跟龙四海通羚话。”
他提到龙爷,
目光紧紧盯着冷月的反应。
果然,
冷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虽然她很快掩饰过去,
但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没能逃过赵磊的眼睛。
那里面有警惕,有厌恶,
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又想干什么?”
冷月的语气冷了下来,
带着明显的戒备。
“老调重弹,
还想让我去日本给他当枪使。”
赵磊嗤笑一声,
随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在电话里,我跟他彻底撕破脸了。”
他简单描述了通话的过程,
略去了自己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
重点强调了龙爷的“帮忙论”和自己最后的决裂态度。
冷月静静地听着,眉头微蹙。
当听到赵磊彻底与龙爷划清界限时,
她似乎微微松了口气,
但眼神中的忧虑并未减少。
“你太冲动了。”
冷月抬起眼,看向赵磊,
语气带着一丝不赞同,
“龙四海这个人,睚眦必报。
你这样羞辱他,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赵磊点零头,脸上露出一抹狠色,
“但我受够了他的算计和利用。
与其虚与委蛇,不如干脆挑明。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然而,
他预想中冷月可能会有的进一步分析、告诫,
或者甚至是不以为然的嘲讽,
都没有出现。
回应他的,
是一个突如其来、
带着微凉温度和淡淡清香的拥抱。
冷月猛地向前一步,
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将脸埋进了他的胸膛。
这个动作如此突兀,
又如此自然,
让赵磊瞬间僵在原地,
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微微颤抖,
以及透过薄薄衣衫传来的、
属于女性的柔软和……脆弱。
“赵磊……”
冷月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前传来,
不再是那种清冷的、带着距离感的语调,
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柔软,
“答应我……”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那双平日里锐利如刀的眼睛,
此刻却盈满了水汽,
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恐惧。
“答应我,不要再跟他有牵连了,好吗?”
她几乎是咬着嘴唇出这句话,
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我不想你出事……”
她的手臂收紧,
仿佛害怕一松手,
他就会消失不见。
“我……我不想再等一个三十,或者……更久。”
最后这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却像一把重锤,
狠狠敲在赵磊的心上。
“三十”。
这个数字,像一把钥匙,
瞬间打开了两人共同记忆中最煎熬、
最黑暗的那扇门。
那是赵磊孤身前往翡翠山庄,
生死未卜的三十;
也是冷月独自躲在废弃气象站,
在绝望和恐惧中苦苦支撑、
望穿秋水的三十。
那三十个日日夜夜的煎熬、
担忧、近乎绝望的等待,
是刻在两人骨子里的共同记忆,
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完全形容的创伤。
冷月此刻重提“三十”,
不是在邀功,也不是在诉苦,
而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赵磊:
那样的等待,一次就够了!
我承受不起第二次失去你的风险!
赵磊低头看着怀中泪眼婆娑、
卸下了所有坚强伪装的女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又酸又麻。
他之前所有的愤怒、不甘、
对龙爷的恨意,
在这一刻,
似乎都被怀中这具微微颤抖的身体和那句带着哭腔的恳求融化了。
他忽然意识到,
冷月的恐惧,或许并不比他少。
龙爷的威胁,
针对的不仅仅是他赵磊,
也同样悬在冷月的头顶。
他们早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他之前的迁怒和冷淡,
是何等的幼稚和不公。
他僵硬的手臂,终于缓缓抬起,
有些笨拙地,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回抱住了冷月。
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带着一种无言的安慰和承诺。
“好。”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和坚定,
“我答应你。”
没有多余的解释,
没有豪言壮语,
只是一个简单的“好”字。
但在这个特定的情境下,
这个字却蕴含着千钧之力。
它意味着妥协,意味着改变,
更意味着一种共同面对的决心。
冷月在他怀里轻轻颤抖了一下,
将他抱得更紧,
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骨血之郑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悲伤,
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宣泄和找到依靠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