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港区,山口组总部。
那间供奉着历代组长灵位的隐秘和室,
此刻更显阴森凄冷。
香炉中的线香早已燃尽,
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渡边雄一,
这个曾经叱咤风云、
不可一世的黑道枭雄,
此刻正独自跪在父亲的灵位前。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挺直腰板,
而是深深地佝偻着背,
额头几乎抵在冰冷的榻榻米上。
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不堪,
昂贵的西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沾满了烟灰和酒渍。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久到双腿麻木,
失去知觉。
但身体的麻木,
远不及内心的万分之一。
“父亲大人……”
他终于开口,
声音嘶哑干涩,
如同破旧的风箱,
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化解的绝望。
“雄一……
雄一没用……
败了……
山口组……
百年基业……
毁在了我的手里……”
他猛地抬起头,
原本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顺着脸颊的沟壑滑落,
滴落在灵位前的尘埃里。
他死死盯着父亲渡边直饶牌位,
仿佛想从那冰冷的木牌上得到一丝回应或指引。
“我……我低估了对手……
不,我根本不知道对手是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充满了痛苦和迷茫,
“那个‘流风之回雪’……
他根本不是人!
他是魔鬼!
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还有黑龙会……
神代千雄那个老狐狸……
他们勾结在一起……
给我设下了罗地网……
从北海道……到东京……
他们一步一步……
把我……
把山口组逼上了绝路!”
他像是陷入了癫狂,
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
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可是……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靖国神社?!
为什么要是那里?!
他毁掉的不仅是神社……
他毁掉的是我们山口组最后一点立足的根本啊!
父亲!您知道吗?
现在外面……
外面所有人都……
我们山口组是国家的罪人!
是亵渎神灵的恶徒!
连那些曾经收了我们好处的政客……
现在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们!”
他猛地抓起旁边的一个酒瓶,
狠狠灌了一口烧酒,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
却无法温暖他冰冷的心。
“完了……
全完了……
警察在抓我们……
自卫队恨我们……
其他帮派在蚕食我们……
连下面的兄弟……
都跑的跑,散的散……
众叛亲离……
众叛亲离啊!”
他发出一阵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毫无形象可言。
此刻的他,
不再是那个令人生畏的极道大佬,
只是一个失去了一洽
走投无路的可怜老人。
“父亲……我该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
他匍匐在地,
用额头撞击着榻榻米,
发出沉闷的响声,
“您告诉我……
我该怎么办啊?!”
空荡荡的和室里,
只有他绝望的哭嚎和头骨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回荡。
冰冷的灵位沉默地注视着他,
没有任何回应。
曾经的荣耀、权力、财富,
如今都化作了泡影。
他亲手将父亲留下的江山,
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种蚀骨剜心的悔恨和绝望,
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哭声渐渐微弱,
变成了无意识的抽泣。
他瘫软在地上,
眼神空洞地望着花板,
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就在这时,
和室的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他的心腹若头尾崎彰仁站在门外,
看着里面如同烂泥般的渡边雄一,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怜悯,有失望,
也有一丝决绝。
“组长……”
彰仁低声唤道。
渡边雄一毫无反应。
尾崎彰仁沉默了片刻,
最终还是轻轻关上了门,
没有进去。
他知道,
现在什么都没用了。
山口组这艘破船,
已经注定要沉没。
而他,
和其他还想着活路的人,
必须开始为自己寻找新的生路了。
和室内,
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渡边雄一微弱的呼吸声,
证明着这个末路枭雄还残存着一丝生命的气息。
然而,
他的精神,
或许早在靖国神社的废墟燃起的那一刻,
就已经随之死去了。
东京的政坛风暴,
在经历了几的混乱和各方角力后,
终于需要一个“交代”来平息民愤、
稳定局势。
尽管高层中不乏有人洞悉事件的诡异和背后可能存在的更深黑幕,
但在巨大的内外压力下,
一个“合理”且“易于接受”的官方结论被迅速炮制出来,
并经由权威渠道发布。
官方公告核心要点如下:
事件定性:
靖国神社遭遇的是一场由极端暴力团“山口组”内部权力斗争引发的、
极其恶劣的恐怖袭击事件。
袭击者系山口组麾下非法武装“暗鸦”成员。
主要责任方:
山口组现任组长渡边雄一,
为巩固自身地位、清除异己,
悍然指使“暗鸦”在靖国神社制造事端,
其行为是对国家法律和社会秩序的严重挑衅,
罪大恶极。
“渡边直人”之谜:
经查,
所谓“渡边直人亡灵现身”纯属无稽之谈,
系袭击者为混淆视听、
制造恐慌而故意散播的谣言。
实为“暗鸦”成员冒充已故组长身份,
意图将水搅浑。
政府行动:
即日起,
依据《暴力团对策法》等相关法律,
正式将山口组指定为“特定指定危险解除对象”,
调动一切国家力量,
对山口组及其关联组织、
企业进行彻底清剿,
务必铲除这一社会毒瘤。
对组长渡边雄一及其核心成员发出全国通缉令。
这份公告,
巧妙地将所有罪责牢牢扣死在山口组和渡边雄一头上。
将复杂的政治历史象征问题,
简化为极道内讧引发的治安事件,
既避免了深入追究可能引发的更大政治地震,
也顺应了民间要求严惩凶手的呼声,
更将政府及自卫队在此事件中的失误和惨重损失轻轻揭过。
大阪,黑龙会密室内。
神代千雄和神代龙次看着电视上的官方公告,
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
“果然如此。”
神代千雄冷笑,
“弃车保帅,自古皆然。
渡边雄一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神代龙次兴奋道:
“父亲,这样一来,
山口组就彻底完了!
我们接收他们地盘的最后障碍也清除了!”
神代千雄点头,
但眼神依旧谨慎:
“不可大意。
官方虽然把锅甩给了山口组,
但对我们黑龙会的警惕绝不会放松。
流风君之前的策略非常正确,
我们必须继续低调,
巩固实力,
尤其是要安抚好我们在政界的‘朋友们’。”
东京,山口组最后据点。
当官方公告通过电视传来时,
据点内剩余的死忠分子一片死寂。
他们知道,
最后的时刻到了。
渡边雄一看着屏幕上自己的通缉令和那套官方辞,
原本死灰般的脸上,
突然涌起一种病态的潮红。
他猛地站起身,
眼中燃烧着最后的、
疯狂的火焰。
“哈哈哈哈!”
他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
“好!好一个政府!
好一个黑龙会!
想把所有屎盆子都扣在我渡边雄一
一个人头上?
做梦!”
他对着身边仅存的几名心腹,
状若疯魔地嘶吼:
“听着!
给我联系所有还能联系上的媒体!
特别是那些报、
地下网站!
告诉他们真相!
那个冒充我父亲的杂种!
就是黑龙会的‘流风之回雪’!
就是他毁了神社!
就是他杀了警察和自卫队的人!”
一名若头苦涩道:
“组长……我们没有证据……
官方不会信的……”
“证据?谁他妈要证据?!”
渡边雄一咆哮着,口水四溅,
“我就是要喊!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就算我死,
也要让神代千雄和那个‘流风’不得安宁!
我要让猜疑的种子种在每个人心里!
官方不信?
没关系!极道的人会信!
那些政客会怀疑!
只要有人信,
黑龙会就别想好过!”
他如同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进行着最后的、毫无章法的反扑。
他动用山口组最后残存的影响力,
疯狂地向外界散布“流风之回雪是元凶”的消息,
尽管漏洞百出,
尽管缺乏实证,
但其疯狂和决绝的态度,
本身就像是一泼污秽的脏水,
泼向了正在极力“洗白”的黑龙会。
这些指控,
确实无法动摇官方的定论,
也无法立刻对黑龙会造成实质伤害。
但是,
正如渡边雄一所期望的,
“流风之回雪”这个名字,
以一种更诡异、更危险的方式,
进入了更高层面势力的视野。
一些原本就对黑龙会迅速崛起感到不安的势力,
以及那些在靖国神社事件中嗅到不同寻常气息的情报机构,
开始将目光聚焦到了大阪,
聚焦到了那个神秘莫测的若头身上。
渡边雄一的临死反扑,
就像一条毒蛇死前喷出的毒液,
或许杀不死对手,
却足以让对手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
感到隐隐的不安和潜在的威胁。
而此刻的赵磊,
仍在密室中静静休养,
对外界这场围绕他名字展开的喧嚣与指控,
似乎毫不知情,
又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的棋盘,远比这些人想象的更加广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