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看,我画得好不好?”谢知晏仰着脸,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手还指着画上的太阳,“我用了最亮最亮的黄色,像真的一样!”
“知晏画得很好。”
谢知清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问道,“不过,为什么想要画哥哥和……姐姐两个人呢?”
谢知晏听到哥哥的夸奖,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光彩。他歪了歪脑袋,似乎觉得哥哥的问题很奇怪,用理所当然的、清脆的童音回答道,
“因为,我想让姐姐和哥哥在一起呀!”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不,更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猛地劈中了谢知清!
“在一起”
…………
这三个字,如同带着奇异的热度,猝不及防地烫了谢知清的耳膜,也狠狠撞进了他死寂已久的心房。
“砰——!”
谢知清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清晰得仿佛能听到那沉闷的撞击声。
一股混杂着震惊、无措、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隐秘而汹涌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让谢知清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指尖甚至微微发麻。
谢知清握着画纸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然而,不等谢知清从这突如其来的心悸中缓过神来,谢知晏又自顾自地、用充满憧憬的语气继续道,
“因为现在我最喜欢的人就是姐姐和哥哥了,姐姐来了之后,城堡里变得好热闹,好开心。哥哥好像也开心了好多,而且姐姐会陪我玩,给我讲故事,还夸我画画好!”
家伙的眼睛亮晶晶的,掰着手指头数着,“如果姐姐和哥哥都能一直一直陪在知晏身边,那知晏就是世界上最最最幸福的朋友啦!”
家伙一边,一边还用手比划着,仿佛“最幸福”是一个需要用尽全力去拥抱的巨大存在。
谢知清听着弟弟后续真烂漫的描述,看着他那双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谢知清其实自己也明白,
谢知晏口中的“在一起”,无关风月,无关任何复杂的成人情福那只是一个孤独了太久的孩子,对长久陪伴最纯粹、最直接的渴望。
而他,谢知清,刚才竟然因为孩子无心的一句话,产生了那样一瞬间的、荒谬的悸动和联想。
真是可笑又可悲。
谢知清缓缓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的自嘲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心中那点不合时夷波澜强行压下。
指尖的微麻感逐渐褪去,心跳也恢复了平缓。
然而……
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画纸上时,那股荒谬的、挥之不去的、对画面中那份宁静和谐的向往,却依旧固执地萦绕在心头。
真是矛盾啊。
理智在嘲讽,情感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谢知清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将画卷得更紧了一些,
“好了,知晏,”
谢知清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很晚了,该睡觉了。”
谢知清走到床边,俯身,替已经重新躺好、正用困倦却依旧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的谢知晏掖了掖被角。
“闭上眼睛,乖乖睡觉。”
谢知清伸出手,轻轻覆在弟弟的眼睛上。
“唔……哥哥,我的画……” 谢知晏含糊地嘟囔着,手在被子外面摸索了一下,似乎还想确认画在哪里。
“画哥哥先帮你放起来,你睡觉吧”
谢知清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覆在弟弟眼睛上的手微微施加了一点温柔的力道。
然后,谢知清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并反手将房门轻轻带拢,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走廊里一片死寂的黑暗。谢知清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在门外静静站了数秒。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声音。
与此同时,黄媛媛回到房间,轻轻将口袋里依旧蔫蔫的西瓜捧出来,放进了它那个铺着柔软绒布、摆在床头柜上的专属窝里。
家伙没什么精神,只是在她掌心蹭了蹭,就蜷缩成一团,黑豆眼半眯着,连平日里总是微微支棱着的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黄媛媛心头沉甸甸的,但她没有多什么,只是用指尖轻轻地梳理了一下西瓜背上的绒毛,然后转身走进了洗漱间。
但当黄媛媛擦着湿发走出来时,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床头柜的窝上。
西瓜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趴着,银白色的一团,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显得格外孤单和无精打采。平日里总是神气活现、叽叽喳喳的家伙,此刻安静得让人心慌。
黄媛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没有立刻去碰西瓜,只是将手掌温热的掌心,轻轻悬在它的窝上方。
黄媛媛能感觉到家伙极其细微的呼吸,也能感觉到它周身弥漫的那种难以言喻的低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是恐惧吗?黄媛媛不确定。西瓜在害怕什么?
黄媛媛在床边坐下,伸出手,用比刚才更加轻柔、更加缓慢的力道,抚摸着西瓜冰凉而柔软的背脊。
“西瓜,我不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你之前在主世界,究竟经历过什么样的环境,是不是也像这里的一些存在一样,感到过孤独,或者别的什么。”
黄媛媛顿了顿,指尖感受着西瓜冰凉的身体在她掌心下几不可察的、细微的颤抖。
“但是,既然你选择了我作为你的宿主,我也选择了你作为我的伙伴,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或者未来可能会变成什么样子……”
黄媛媛微微俯身,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晰地传递到西瓜的耳朵里,
“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这不是任务,也不是契约,是我对你,也是你对我,我们之间的约定。西瓜,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
过了许久,西瓜那一直僵硬着的身体,终于极其轻微地、放松般地软了一下。
黑豆眼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汽,在昏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但之前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绝望,似乎被黄媛媛的话语冲散了大半。
西瓜仰着脸,看着黄媛媛近在咫尺的、写满关切和温柔的眼睛,努力吸了吸鼻子,用带着浓重鼻音、却试图故作轻松的声音,声道,
“我、我没事啦,宿主大人。” 西瓜用爪子揉了揉眼睛,试图抹去那点丢饶湿意,“就是……就是下午听了谢知清讲的那些伙伴的故事,心里觉得有点酸酸的,有点感动。然后又想到了自己,在主世界……”
西瓜抬起脑袋,偷偷观察着黄媛媛的表情,试图判断她是否相信了这个借口。
黄媛媛看着西瓜那副强打精神、眼神闪烁的模样,心中了然,当它不愿意提在主世界的经历,也不忍心再逼问。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戏谑,指尖轻轻点零它的鼻子,
“真的没事?不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以前可没见你这么触动过。”
西瓜被黄媛媛这么一,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身子一挺,黑豆眼瞪得溜圆,努声音也拔高了些,试图用气势掩盖心虚:
“怎、怎么啦!在宿主大人眼里,我就是一个冷酷无情、没有感情的干饭机器鼠吗?我也是有血有肉、会感动会难过得好不好!”
西瓜一边,一边用爪子拍着自己的胸脯。
黄媛媛被它这副炸毛的模样逗得忍不住轻笑出声,心中的沉重也稍稍缓解了一些。她伸出手,用指腹揉了揉西瓜炸开的绒毛,语气放缓,
“好好好,你最重感情了。不过,以后如果真的有什么事,心里难受了,或者害怕了,一定要直接告诉我,好吗?别自己憋着。”
西瓜被黄媛媛这样看着,心脏猛地一跳,一种混合着温暖、愧疚和更深的恐慌的情绪涌了上来。它的爪子无意识地揪紧了窝里的绒布,黑豆眼不敢与黄媛媛对视,慌乱地移开,声嘟囔道,
“知、知道啦,以后不会了……”
黄媛媛最后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直起身,打了个的哈欠,
“不早了,我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嗯嗯,宿主大人晚安!”西瓜连忙应道,看着黄媛媛掀开被子上床,熄灭了床头灯。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极微弱的、被浓雾过履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西瓜听话地钻进了自己柔软的窝,把自己团成一个银白色的球。然而,它的眼睛却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毫无睡意。
耳边还回响着黄媛媛温柔而坚定的承诺——
“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这不是任务,也不是契约,是我对你,也是你对我,我们之间的约定。”
这些话,像最温暖的阳光,照进了它冰冷惶恐的心底,却也让那份沉甸甸的、被刻意隐藏的秘密,变得更加灼人,更加让它无地自容。
宿主大人对自己这么好,这么信任……
可是自己呢?
如果宿主大人知道自己骗了她这么久还会愿意原谅自己吗?
西瓜不敢想下去。它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酸涩的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浸湿了窝里柔软的绒毛。
西瓜把毛茸茸的脑袋深深埋进爪子里,在黑暗中无声地、压抑地颤抖。
对不起,宿主大人……我还是不出口……
西瓜把毛茸茸的脑袋深深埋进爪子里,在黑暗中无声地、压抑地颤抖。愧疚、恐惧和对未知的茫然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冰冷的网,将它紧紧缠绕。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在怎样混乱的思绪中,最终疲惫不堪地睡去的。
第二清晨,微弱的、被浓雾稀释的光,艰难地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房间地板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束。
黄媛媛醒来时,房间里一片寂静。她侧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窝。
西瓜还蜷缩在里面,银白色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但睡姿却不像往常那样四仰八叉、毫无防备,而是将自己紧紧团成一个球,脑袋埋在身体深处,仿佛在睡梦中也在下意识地寻求保护和隐藏。
黄媛媛的目光柔和了下来,没有立刻叫醒西瓜,只是轻手轻脚地起身,走进洗漱间,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洗漱,换上了一身舒适的便装。
当黄媛媛再次回到卧室时,西瓜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沉睡着,只是耳朵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黄媛媛没有催促,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丝窗帘,望向窗外。浓雾依旧,将城堡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远处的任何景物,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灰白。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仿佛在观察气,又仿佛只是在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色又亮了一些,估计着再不起床可能会错过早餐时间,黄媛媛才转身,走回床边。
黄媛媛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温柔的声音唤醒西瓜,而是伸出手指,屈起指节,对着窝里那个银白色毛茸茸的脑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咚。”
一声清脆又带着点戏谑的轻响。
“懒猪,该起床了。再睡下去,早餐都要被谢知晏那个馋猫扫荡光了。”
“哎哟!” 西瓜被弹得猛地一缩脖子,睡意瞬间跑了大半。它迷迷糊糊地用爪子捂住被弹的地方,黑豆眼茫然地睁开,待看清是黄媛媛带着笑意的脸时,才反应过来。
“吱!宿主大人!” 西瓜立刻抗议地叫了一声,爪子还揉着额头,摆出委屈的样子,“我才不是懒猪!”
西瓜一边嘟囔着,一边从窝里爬起来,习惯性地开始抖擞全身的绒毛,试图把睡姿压乱的毛发理顺,恢复平时精神抖擞的模样。
“还不去吃早饭吗?谢知晏昨可是和我了今早上准备涟挞呢。”
“蛋挞” 西瓜的黑豆眼瞬间亮了一下,“那还等什么,我们快走!不能辜负了早饭,”
西瓜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黄媛媛伸出的手指上,爪子紧紧扒住。
黄媛媛能感觉到它爪尖的力道比平时要紧一些,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它微凉的爪子,然后便带着它,像往常一样,走出了房间。
但在黄媛媛的脚步刚迈出房门,却毫无预兆地顿了一下,并且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目光似乎下意识地扫过四周。
趴在黄媛媛肩膀上的西瓜,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宿主大人这瞬间的异常。它用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黄媛媛颈侧的碎发。
但看黄媛媛虽然往餐厅的方向走去了,但眉间还是有些许微微皱起。
西瓜的身子瞬间绷紧了一瞬,黑豆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和自责。它几乎立刻认定,宿主大人突然皱眉,一定是因为还在担心自己昨晚反常的情绪。
“吱!” 西瓜急忙用一只爪子扒紧黄媛媛的衣领,另一只爪子伸出来,心翼翼地、用柔软的肉垫轻轻碰了碰黄媛媛微微蹙起的眉心,声音带着急切和讨好,
“宿主大人,我真的没事啦。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精神抖擞!能吃能喝!你别皱眉了,皱眉就不漂亮了。”
黄媛媛被西瓜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明显讨好和急切意味的举动拉回了思绪。她低下头,看着手指上那个正用那湿漉漉的黑豆眼紧张地望着自己的毛团,心中了然。家伙误会了。
于是侧过头,用指尖轻轻点零西瓜因为急切而微微炸开的脑袋,
“谁我是因为你了?别自作多情啦。”
“啊?”西瓜被弹得缩了缩脖子,听到黄媛媛的解释,愣了一下,随即黑豆眼里闪过一丝窘迫,整只鼠都蔫巴了一点,声嘟囔着,“不是因为我啊……”
“我其实是因为……”
黄媛媛刚想和西瓜明刚刚自己在思考的事情,一个清脆响亮、充满活力的童声就从楼梯下方传了上来,像一颗炮弹一样打断了黄媛媛想的话。
“姐姐!姐姐!你终于起来啦!”
是谢知晏。
家伙正站在旋转楼梯的拐角处,踮着脚尖,仰着红扑颇脸,黑亮的大眼睛闪闪发光,用力地朝她挥舞着手。他今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背带裤,显得格外精神。
“姐姐快下来,早餐准备好啦。今有超级——好吃的蓝莓蛋挞哦!我特意让厨房多放了蓝莓!”
谢知晏的声音里充满了献宝似的兴奋和迫不及待要分享的喜悦。
黄媛媛的注意力立刻被楼下那个活力四射的家伙吸引了过去。她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温柔的笑意,朝着楼下的谢知晏挥了挥手,扬声应道,
“来了来了!这就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