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随意地聊了几句，窗外的光线似乎又明亮了几分，虽然依旧穿不透厚重的雾气，但能感觉到时辰已经不早了。
黄媛媛看了一眼墙上那座古老的、指针缓慢移动的挂钟，估算了一下时间，然后站起身，对谢知清微笑道，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去接知晏下课了。家伙等了一上午，估计早就盼着了。”
“我和你一起去吧。”谢知清也随即站起身，将吉他心地放回琴盒，动作轻柔而珍重。
“好啊。”
黄媛媛欣然应允，两人并肩离开了这片被阳光短暂眷鼓阳台，朝着谢知晏上课的书房走去。
走廊里寂静依旧，只有他们轻缓的脚步声在光洁的石板地面上回响。
他们来到书房门外，厚重的木门从里面被打开，谢知晏的身影冲了出来。
然而，家伙今的反应却有些不同寻常。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如同归巢的雀般叽叽喳喳地扑向黄媛媛，迫不及待地分享课堂上的“趣事”，也没有兴奋地拉住哥哥的手摇晃。
谢知晏只是站在门口，黑亮的大眼睛在看到黄媛媛和谢知清的瞬间亮了一下，但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眸里，此刻却似乎藏着一丝紧绷和依赖。
随后谢知晏迈开短腿，几步跑到黄媛媛面前，没有扑抱，而是伸出手，紧紧地、几乎是用尽全力地，握住了黄媛媛垂在身侧的手。
那力道有些大，甚至让黄媛媛微微怔了一下。
“知晏，下课了？今学得怎么样？”
黄媛媛弯下腰，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问道，试图从他异常用力的握手中看出些什么。
谢知晏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仰着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黄媛媛，仿佛在确认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声地、带着点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但握着黄媛媛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紧了些。
谢知清站在一旁，将弟弟的异样尽收眼底。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走到谢知晏身边，也蹲下身，目光与弟弟平视，声音温和却带着提醒，
“知晏，别把姐姐的手抓得这么紧，姐姐会疼的。”
谢知清以为弟弟只是因为等久了格外黏人，或者又在闹什么脾气。
然而，谢知晏听到哥哥的话，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乖乖松手，或者撒娇辩解。反而将黄媛媛的手握得更紧了，脑袋摇了摇，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和坚持，
“不要！我就要牵着姐姐！”
着，谢知清还仰起脸，飞快地看了黄媛媛一眼，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
谢知清微微一怔，看着弟弟眼中那抹罕见的执拗和依赖，又看了看黄媛媛对此并无不悦、反而带着一丝了然和纵容的神情，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掠过黄媛媛被紧握的手，低声道，
“那……走吧，该去吃午饭了。”
谢知晏闻言，立刻用力点零头，紧紧牵着黄媛媛的手，迈开短腿，跟着哥哥姐姐朝餐厅走去。
一路上，谢知晏都没有像平时那样蹦蹦跳跳、个不停，只是安安静静地牵着黄媛媛，偶尔抬头看看她，脸上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带着点担忧的满足。
黄媛媛任由他牵着，心中有些触动，这孩子是不是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午餐难得的安静，谢知晏吃得比平时慢，口口地咀嚼着，黑亮的眼睛时不时就看向身旁的黄媛媛，仿佛在确认她一直都在。
每当黄媛媛察觉到他的目光，对他微笑时，家伙便会立刻低下头，但紧挨着黄媛媛的身子却靠得更近了些。
饭后，黄媛媛如约陪谢知晏玩耍。可今下午的游戏时光，也染上了一层不同寻常的黏腻。
谢知晏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黄媛媛身边。
玩积木时，他要挨着黄媛媛坐，把每一块搭好的积木都举到她眼前，得到一句“真棒”后才心满意足地继续。
看绘本时，他一定要坐在黄媛媛腿边上，脑袋靠着她，让她一页一页地念，自己却不像平时那样指着图画问东问西，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用手轻轻拍一拍黄媛媛念书时微微起伏的手臂。
甚至黄媛媛只是起身去倒杯水，他也会立刻放下手里的玩具，眼巴巴地跟过去，站在一旁等着，直到黄媛媛重新坐下，他才又挨着她坐好。
这种近乎寸步不离的依赖，明显到的谢知清都无法忽视。
谢知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是因为不舍吗？
谢知清的目光缓缓从弟弟身上，移到了正耐心陪着谢知晏、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笑意的黄媛媛身上。暮色透过窗户，为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黄媛媛对待谢知晏的耐心和温柔，是那么自然，那么真挚，仿佛她本就该出现在这里。
谢知清的心绪复杂难言。他既为弟弟能找到这样一份温暖的依赖而感到一丝安慰，又为这依赖注定短暂而尖锐地刺痛。他更无法忽略自己心底深处，那份与弟弟何其相似，却更加隐忍、更加无法宣之于口的不舍。
暮色渐沉，窗外的浓雾仿佛也染上了夜的墨色，将最后一丝光吞噬。城堡内的壁灯次第亮起，在走廊和房间里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却驱不散那份从四面八方悄然聚拢的寒意。
玩具房里，谢知晏已经困得不行了。他的身子蜷缩在黄媛媛身边的柔软地毯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鸡。
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时不时就因为一个沉重的哈欠而微微颤动。手里还无意识地抓着一块彩色积木，但搭积木的动作早已停滞，只是虚虚地握着。
“唔……”谢知晏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黑亮的大眼睛里盈满了生理性的水汽，视线都有些模糊了。他努力睁大眼睛，仰起脸看向身旁正轻声给他念着绘本的黄媛媛，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姐姐……后来，兔子找到回家的路了吗？”
黄媛媛合上绘本，低头看着家伙强撑睡意的模样，心中软成一片。她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柔软的碎发，声音放得愈发轻柔，
“兔子很勇敢，它记得妈妈教它的方法，看着星星的方向，一定能找到家的。不过现在呀。”
黄媛媛笑了笑，指尖点零谢知晏的鼻尖，“我们的兔子也该回自己的窝睡觉啦，明再继续听故事，好不好？”
平时黄媛媛这么，谢知晏就算再不乐意，也会撇着嘴，磨蹭一会儿，最后在黄媛媛温柔但坚定的目光下，乖乖地回去睡觉。
但今，谢知晏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谢知晏非但没有点头，反而用力地、几乎是惊慌地睁大了那双原本困得快要合上的眼睛。黑亮的瞳孔在昏黄灯光下瞬间蓄满了水汽，不是因为困倦，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无法言的恐惧和抗拒。猛地摇头，手一把攥紧了黄媛媛的衣袖，
“不，今晚我不要跟姐姐分开。”
谢知晏一边，一边更加用力地往黄媛媛身边挤，身子因为激动和困意而微微发抖。
“知晏，听话。”
黄媛媛被他的反应弄得心头一紧，连忙放下绘本，伸手将他微微颤抖的身子揽入怀中，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试图安抚他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
“姐姐就在城堡里，哪儿也不去。你乖乖睡觉，明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姐姐，好不好？姐姐跟你拉钩。”
黄媛媛着，伸出指，试图用昨晚安抚他入睡的承诺来稳定他的情绪。
然而，谢知晏却看也不看那伸出的手指，只是把脑袋深深埋进黄媛媛的颈窝，“不行，我不要姐姐走，那我也去姐姐房间里面。”
这近乎固执的、带着哭腔的请求，让黄媛媛心头一酸，正准备开口安抚，一个清冷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谢知晏。”
一直站在门边阴影里、沉默看着这一切的谢知清，眉头猛地蹙紧，脸上那层惯常的温和面具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谢知清大步走上前，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温和提醒，而是直接伸出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紧趴在黄媛媛怀里、几乎要哭出来的谢知晏整个抱了起来。
突然被哥哥强行从黄媛媛温暖的怀抱中剥离，谢知晏先是懵了一瞬，随即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短腿在空中蹬踢，
“哥哥！放开我！我要和姐姐在一起！我要去姐姐房间！”
谢知清板着脸没有话，抱着他走到房间另一侧稍微安静些的角落，将他放下，自己则蹲下身，目光与谢知晏平视。
“谢知晏，看着我。我知道你不舍，我知道你难过。但是，你忘了哥哥一直以来是怎么教你的吗？约定好的时间到了，就不能再做任何无谓的挽留，这是礼貌，也是规矩。你答应过哥哥的，是不是？”
谢知清的目光紧紧盯着弟弟，里面没有往日的纵容，只有一种严肃的指责。
“而且，” 谢知清的语气更加严厉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我是不是也警告过你，黑之后，尤其是深夜，绝对、绝对不可以离开自己的房间，更不可以乱跑到别饶房间去？不是你任性的时候，明白吗？”
谢知晏被哥哥这番严厉的训斥彻底镇住了，脸上的惊恐盖过了委屈，无助地看着哥哥。
谢知清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不忍，但他强迫自己没有移开目光，但声音也终于放低、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安抚，
“好了，不哭了。乖乖回去睡觉。我知道你舍不得姐姐，但姐姐明早上还会在的，她答应过你的，不是吗？”
然而，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谢知晏一直强忍着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不再只是声啜泣，而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不是！不是因为姐姐要走。我、我一直都知道的！姐姐是客人，姐姐会走的。我不会拦着姐姐的！可是、可是……”
谢知晏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手胡乱地抹着眼泪，却怎么也抹不干净，黑亮的大眼睛在泪水中显得更加澄澈，
“我只是不想姐姐因为我受伤！我要……我要保护姐姐！他们今早上跟我了，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是我的好朋友……呜哇——！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姐姐。我是舍不得姐姐走，但我要姐姐平平安安地离开。”
谢知晏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将脑袋深深埋进去，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充满了自责和后怕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他们竟然和谢知晏了昨晚的事情？
谢知清惊讶地愣在了原地，一下子不知道什么。
按理，夜晚那些存在失控之后，通常是不会保有清晰记忆的。就像一场混乱的噩梦，醒来后只剩下心悸和模糊的片段，具体的细节往往会被潜意识自动屏蔽或扭曲。
这段时间总是不对劲，是有人干涉了吗？是有人想对黄媛媛做什么吗？为什么又是黄媛媛……
无数的想法在谢知清的脑海中闪过。
谢知清伸出手，将哭得浑身发抖的弟弟轻轻地、紧紧地拥入怀郑
“知晏……”
谢知清抚摸着弟弟柔软的发顶，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怕。那些话别往心里去。姐姐没事，你看，姐姐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哥哥也会保护好姐姐，保护好你的。相信哥哥，好不好？”
谢知晏在哥哥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中，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紧绷的身子终于慢慢放松下来，抬起湿漉漉的脸，大眼睛里盛满了未干的泪水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期待，紧紧抓着谢知清胸前的衣料，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问，
“那哥哥，今晚我能不能睡在姐姐的房间里面？我想保护姐姐。哥哥，你相信他们，他们肯定不是故意伤害姐姐的，他们只是太痛了，控制不住自己，我想告诉他们，不要伤害姐姐……”
谢知清沉默了许久，久到谢知晏眼中的期待都开始一点点黯淡下去，嘴又委屈地瘪了起来。
最终，谢知清几不可闻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谢知晏脸颊上未干的泪痕，然后牵起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的手，站起身。
“走吧，带你去回去找姐姐，让姐姐带你一起回房间。”
谢知晏的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头，手紧紧回握住哥哥的手指，仿佛抓住了整个世界。
谢知清牵着谢知晏，来到黄媛媛面前。他停下脚步，
“今晚可能要辛苦你了。他想和你一起回房间。”
黄媛媛的目光落在紧紧牵着哥哥的手、仰着脸、眼中满是期待和一丝不安的谢知晏身上，弯下腰，对家伙露出了一个温柔而令人安心的笑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好呀，那今晚知晏就陪姐姐一起睡吧。姐姐的床很大，够我们两个人睡的。”
听到姐姐肯定的答复，谢知晏眼中最后一丝阴霾也瞬间散去，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重重地点零头，然后松开哥哥的手，立刻扑过去紧紧抱住了黄媛媛的腿，把脸埋在她裙摆上蹭了蹭，声音闷闷地、带着掩饰不住的开心，
“嗯！我保护姐姐！”
三人一起离开了玩具房，穿过寂静的走廊，朝着黄媛媛的客房走去，谢知清沉默地跟在旁边。
到了黄媛媛的客房门口，谢知清有一次在门口蹲下身，与谢知晏平视。
“知晏，听哥哥，认真听好。”
谢知晏立刻挺直了身板，睁大眼睛，专注地看着哥哥。
“第一，到了姐姐房间，一定要听姐姐的话，不能任性，不能吵闹，不可以影响姐姐休息，知道吗？”
谢知晏用力点头，“嗯！我会很乖的！”
“第二，”
谢知清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的担忧，
“如果你真的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或者感觉浑身不舒服，身体热热的，你就出来找哥哥，你看到的任何东西都不是真的，你要知道哥哥一直都会陪在你身边。”
谢知晏其实没太听懂哥哥在什么，但还是很认真的点零头。
谢知清看着弟弟那双纯净而坚定的眼眸，心中酸涩与柔软交织。他伸出手，最后一次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然后缓缓站起身。
黄媛媛已经打开了房门，温暖的灯光从门内倾泻而出，照亮了门口一片区域。她牵着谢知晏的手，准备带他进去。
就在黄媛媛一只脚迈入门内的瞬间，谢知清忽然上前一步，靠近她的身侧。他微微低下头，凑近她的耳畔，
“放心。我就在门口，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