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清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弟弟彻底安稳下来的睡颜,直到确认谢知晏的呼吸绵长安稳,脉搏平稳有力,体温也在缓缓恢复正常,那颗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才终于沉沉地落了回去。
然而,心神松懈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谢知清淹没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理智上告诉他应该立刻去查看黄媛媛的情况。
虽然雾气散了,但黄媛媛独自留在那条刚刚发生过剧变的走廊,手里只有他给的那枚未必能完全信赖的挂坠。他不该放心,他必须确认她的安全。
谢知清撑着床沿,试图站起来。
然而,身体却像是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
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的眩晕击中了他,视野边缘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黑斑。
谢知清不得不重新坐回床边,单手扶住额头,闭了闭眼,试图驱散那阵不适。
奇怪……怎么会这么累?
是因为刚才强行感知、试图与城堡规则沟通、安抚谢知晏消耗太大了吗?还是今晚那些从未出现过的失控雾气,对他也产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侵蚀?
谢知清晃了晃头,再次尝试起身。
这一次,虽然依旧感到双腿酸软,头脑昏沉,但勉强能够站直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谢知晏,家伙睡得正沉,胸脯规律地起伏着,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抗争从未发生。
“好好睡吧,知晏。”
谢知清无声地低语,然后转身,准备朝房门走去。
然而,就在谢知清迈出第一步,身体转向门口方向的瞬间——
一阵比刚才更加猛烈、更加无法抗拒的昏沉感,猛地拍打在他的意识之上。视野瞬间旋地转,耳中嗡鸣作响,四肢百骸的力量如同退潮般迅速抽离。
谢知清闷哼一声,脚下踉跄,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旁边的床柱,指尖却只是虚软地擦过冰冷的木头表面,身体不受控制地、重重地向后倒去——
“噗通。”
一声沉闷的轻响,他跌坐在了床边厚厚的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却无法驱散那股从灵魂深处泛起的、令人窒息的寒意和虚弱。
他努力想要抬起眼皮,想要重新凝聚涣散的意识,想要站起来……去看她……
可眼皮却像是被千斤重物压着,越来越沉,越来越重。视野彻底被黑暗吞噬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窗外那永恒不变的、被浓雾遮蔽的惨淡月光,以及床上谢知晏那安然沉睡的、的轮廓。
黑暗如同最温柔的陷阱,将他彻底包裹、吞噬。
谢知清的身体软软地歪倒在床边地毯上,头靠着冰冷的床沿,失去了所有意识。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苍白的、失去了所有表情的脸上,勾勒出清晰而脆弱的轮廓。房间里,只剩下谢知晏和谢知清均匀的呼吸声,以及一片死寂。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谢知清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一片虚无的海洋中,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甚至连自身的存在都变得模糊而缥缈。只有一种极致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如同水草般缠绕着他,让他连思考都感到费力。
就在这混沌的黑暗中,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直接响彻在他的意识深处。
“谢知清……”
那声音分辨不出性别,也听不出年龄,仿佛是由无数细碎的回音拼凑而成,带着一种非饶、冰冷的空灵。
谢知清试图想要看清声音的来源,想要在这片虚无中定位出声者的位置。然而,四周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那声音清晰地回荡。
“明,她就要离开了。”
声音继续着,平静地陈述着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谢知清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她”指的是谁。一股混杂着不舍、担忧、解脱,以及更深沉复杂情绪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又被冰冷的虚无迅速冻结。
“你也在不舍吧?” 那声音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每一丝波澜,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轻柔的语气问道。
谢知清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其实,我可以让她留下来。”声音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
“永远地留下来,陪在你和谢知晏的身边。而且,我保证,她将永远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无论是来自城堡,还是来自其他任何东西。”
谢知清的呼吸滞了一下。
“只要你让她戴上这个。”
随着话音落下,谢知清感觉到自己的手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冰凉的、带着某种奇异触感的环状物。
谢知清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手镯。
样式古朴而诡异,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深紫色,上面雕刻着极其繁复、扭曲的纹路,像是某种失传的古老咒文,又像是无数张痛苦嘶嚎的面孔纠缠在一起。
手镯静静地悬浮在他的掌心上方,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这是……”
谢知清的意识艰难地发出疑问,却发现自己在这片虚无中甚至无法发出声音,只有意念在回荡。
“一个承诺,一个保障。”那个声音回答道,依旧平静无波,
“让她戴上它,她就会成为这里规则的一部分,受到永恒的庇护,永远不会离开,也永远不会再面临今晚这样的危险。你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一样。”
永远留下来?成为规则的一部分?
“你是谁?”
谢知清用尽全部意志力,试图穿透这片虚无,看清背后的真相。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更深沉的寂静。
那个声音仿佛从未出现过,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那句充满诱惑与陷阱的话语,以及那个悬浮在他掌心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紫色手镯,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意识深处。
紧接着,连这片虚无的意识空间也开始崩塌、收缩。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吞噬着他。
“不……等等……你究竟……”
谢知清最后的意识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问清楚什么,但黑暗的力量太过强大,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眼前最后一丝模糊的光影也彻底消失。
…………
“快醒醒,喂,你还好吗?”
“西瓜?西瓜?”回到房间的黄媛媛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戳了戳它软乎乎的肚子,声音“醒醒,该醒醒了。”
家伙银白色的绒毛在壁炉的微光下显得有些黯淡,肚子微微起伏着,证明它还活着。
一下,没反应。
两下,西瓜的爪子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黄媛媛又耐心地、稍微用力一点,戳了戳它毛茸茸的脑门。
“快醒醒,喂,你还好吗?”
这一次,西瓜的身子猛地一颤,那双紧闭的黑豆眼艰难地、如同黏住般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眼神起初一片茫然,焦距涣散,仿佛还没搞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
“吱……宿、宿主大人……”
西瓜发出了一声细弱蚊蚋、带着浓浓睡意的呜咽,脑袋晃了晃,试图抬起,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它的爪子无意识地抓挠着黄媛媛的手指,似乎在确认她的存在。
“唔……吱……好困……别闹……”
紧接着,西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激灵,眼睛瞪大了一些,四处张望,爪子也开始在自己身上,以及黄媛媛的手心摸索起来,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一丝惊慌,
“我怎么睡着了?咦?我吃的东西呢?宿主大人,我刚才明明抱着半块蜂蜜饼干的!可香了!怎么没了?是不是被谁偷吃了?”
看着西瓜这副一醒来就先惦记吃的、黄媛媛甚至有些哭笑不得。她轻轻弹怜它的脑门,无奈道,
“吃什么吃,你差点就睡死过去了知不知道?刚才空气里有毒,你直接晕菜了,还饼干呢。”
“毒?晕菜?”
西瓜显然还处于断片状态,它用爪子挠了挠头,努力回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连忙抱着黄媛媛的手指,
“宿主大人,是不是他们来过了,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怎么房间里没有打斗的痕迹啊,咦?谢知晏那家伙去哪里了。”
黄媛媛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将之前房间里发生的惊险一幕,包括雾气、谢知晏的异常、神秘的童谣,以及最后他们如何逃出来,简略地告诉了西瓜。
西瓜听得目瞪口呆,“这么可怕,这才是我们出来的第一个任务怎么就这么危险了,以后要怎么办啊。今要不是有谢知晏,我们是不是都逃不出去了。”
黄媛媛安抚地摸了摸西瓜毛茸茸的脑袋,指尖能感觉到家伙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是被刚才听到的惊险经历吓到了。
“别担心,今虽然有些凶险,但也算是在预料之中,就算真的没有谢知晏,最多也就受点伤。”
着黄媛媛从自己染血的、略显宽大的居家服袖口中,摸出了一个不过拇指大、通体莹白、仿佛由羊脂玉雕琢而成的精巧瓶。
瓶子密封得极好,瓶身隐约透出内部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灰色流光,那流光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瓶内极其缓慢地、不安地游弋着。
“而且还有额外的收获。”
西瓜好奇地凑近,黑豆眼紧盯着那瓶子,“这是什么?”
黄媛媛将玉瓶举到眼前,借着壁炉的光仔细观察着那缕能量,
“我被击中的时候,强行运转精神力,用残余的灵力包裹住了一丝侵入体内的能量,趁其不备,将它封印在了这锁灵瓶里。”
西瓜闻言,立刻扒着瓶壁,努力瞪大黑豆眼往里瞧,虽然它看不懂能量属性,但也本能地觉得瓶子里的东西很不舒服,很“坏”。
“这股能量,和之前在走廊里袭击我们的那些雾气,以及城堡本身散发的混乱规则气息,截然不同。跟我猜得没错,他的目标很明确,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黄媛媛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瓶身,那缕灰黑色能量仿佛被刺激到,猛地一缩,随即更加狂暴地撞击着瓶壁,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西瓜听得脸煞白,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啊,这、这怎么这么复杂。我们就是过来完成一个任务,怎么还卷进这种阴谋里了?难道是大魔王提前发现了?是他派来的?我们明还能活着回去吗?”
看着西瓜一副塌下来的样子,黄媛媛反而被它逗得弯了弯嘴角,将锁灵瓶仔细收好,重新放回贴身的暗袋,然后安抚地拍了拍西瓜的脑袋,
“放心。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既然对方只能用这种偷袭的方式,而且一击不中就立刻退走,这明他也有所顾忌,至少目前还不能,或者不敢,真的拿我怎么样。更何况,要不是我强行运转精神力包裹能量,我都伤不成这样。”
黄媛媛看向窗外,浓雾依旧,但东方似乎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光亮。
“快亮了。”黄媛媛的声音很轻,“抓紧时间休息一下。等亮,等到明,我们就回家。”
黄媛媛重新坐回床边,开始调息疗伤。
色在黄媛媛的调息中渐渐亮起,虽然窗外的浓雾依旧厚重,但终究驱散了深夜的极致黑暗,城堡内部也恢复了惯常的、死寂中带着一丝人气的氛围。
黄媛媛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经过几个时的调息,内腑的震荡平复了许多,伤势也差不多痊愈了,随后看了一眼因为害怕蜷缩在她枕边、抱着尾巴睡得正香、偶尔还抽噎一下的西瓜,轻轻将它挪到更柔软的毯子窝里,然后起身下床。
换下染血的睡衣,穿上干净的衣裙,仔细检查过身上再无其他异样后,黄媛媛推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已经熄灭,只有从高窗透入的、被雾气过滤后的惨淡光,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微尘。
餐厅一如既往的安静、整洁,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温热的牛奶,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新鲜的果酱。餐具在晨光下闪烁着银质的光芒。
但,餐桌旁却空无一人。
谢知清常坐的主位,以及谢知晏的椅子。
管家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餐厅侧门,手中托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红茶壶。他看到黄媛媛,微微躬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完美无瑕、却比最初多了不少温度的微笑。
“黄姐,早安。早餐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黄媛媛点零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两个空位。
“黄姐,少爷和少爷今好像还没醒,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去房间看看。”
也不知道谢知晏怎么样了,黄媛媛见状点零,就跟随着管家的脚步上楼了。
房间内微弱的、经过厚重窗帘过履阳光,如同吝啬的金粉,稀疏地洒在谢知清的眼睑上。他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意识回笼的瞬间,谢知清感到一阵罕见的沉重与疲惫,仿佛灵魂被抽离后又强行塞回躯壳,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深沉的酸软。他竟然睡到这么迟了?这在他成为这座城堡的主人后,是几乎从未有过的事情。
自己仍旧躺在自己房间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姿势和他失去意识前几乎没有变化。但四肢感觉都没有了触觉。
谢知清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侧,谢知晏依旧蜷缩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很沉,眉头已经完全舒展开。
看到弟弟安然无恙,谢知清悬着的心才落回一半。
谢知清这时候想起了那个声音,那个出现在他极度疲惫、意识涣散时听到的声音。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谢知清在心中对自己,带着一种近乎逃避的侥幸。
一定是昨晚消耗太大,精神过度紧绷,加上对黄媛媛即将离开这件事潜意识里的抗拒和不安,才催生出了那样一个荒诞又充满诱惑的梦境。留下她?让她戴上什么手镯?成为规则的一部分?多么可笑,又多么危险的想法。
慢慢地,谢知清感觉整个人恢复了正常,四肢也有了些许的触觉,但随即一种心惊的感觉顺势而上。
摊开在自己面前地毯上的、那只紧紧握成拳的右手。
谢知清记得很清楚,失去意识前,他的手是虚软地垂在身侧的。
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谢知清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巧的、通体暗紫、雕刻着扭曲繁复纹路的——手镯。
与他在那片虚无意识空间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晨曦的微光落在手镯上,那深沉的紫色仿佛有生命般流动着,散发出一种妖异而冰冷的光泽。
谢知清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叩、叩、叩”敲门声突然响起,轻柔而清晰。
这时黄媛媛的声音也在门外响起,
“谢知清,你醒了吗,谢知晏他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