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哈德从熔炉中夹出一块烧到通红的铁块。
火星爆开,溅射四散。
他赤着粗壮的臂膀,汗珠沿着额头深刻的皱纹滚落,滴在滚烫的铁砧上。
“滋啦——”
一声轻响,汗珠瞬间化作一缕白烟。
“砰!”
他抡起那柄跟了他半辈子的铁锤,狠狠砸下。
“砰!”
“砰!”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宽敞到不像话的工坊内回荡。
这里是希望镇的四号卫星镇,由矮人大师瑟莱因亲自规划的“铁砧区”外围。
自从半年前,跟着那支望不到头的难民队伍来到这里,老哈德每都感觉自己在梦里。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在一个比贵族老爷家客厅还干净的地方打铁。
脚下踩着的,是平整坚硬的“混凝土”地面,再也不用担心踩上一脚泥水和铁屑。
头顶是高大的穹顶,上面镶嵌着一种会发出柔和白光的石头,将工坊照得亮如白昼。
至于面前的熔炉,更是他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神物。
不用费力地去拉风箱。
不用心疼地添加昂贵的木炭。
只需要按照规定,每从仓库领几块桨煤饼”的黑色方块丢进去,那炉火就能烧得比他见过的任何火焰都旺。
旺到能轻易熔化最坚硬的生铁。
“爹,歇会儿吧。”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哈德端着两个粗陶大碗走过来,碗里是冒着腾腾热气的浓稠麦粥,上面还奢侈地撒着几粒金黄的咸肉丁。
“今食堂伙食好,庆祝一号公路全线贯通,特地加的餐。”
老哈德放下铁锤,接过大碗,也不管烫不烫嘴,呼噜呼噜就往里灌。
麦粥的香甜,混着咸肉丁迸发出的油脂香气,瞬间冲刷着四肢百骸的疲惫。
“真他娘的好喝。”
老哈德抹了抹嘴,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想当初在银月领,别肉了,他一年到头能吃上几顿不掺沙子的黑面包,都得跪下来感谢神明保佑。
可在这里,只要你肯干活,只要你手上有工分,热腾腾的肉汤和白面包,管够!
“你子,今怎么这么早就收工了?”
老哈德看着自己的儿子,有些奇怪。
哈德如今是铁砧区“学徒营”的正式学员,跟着一位脾气火爆的矮人工匠学习锻造。
这个点,他应该还在被他那位矮人师傅骂得狗血淋头才对。
“师傅今心情好,提前放我们下课了。”
哈德嘿嘿一笑,心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纸。
纸张上用一种特殊的油墨,印着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一个由齿轮和麦穗组成的太阳徽记,醒目至极。
“爹,你看这个。”
老哈德凑过去,他不识字,只能看懂上面画的图。
那是一副他从未见过的铠甲图样,结构复杂得让他头皮发麻。
图样旁边,还画着一个高达数米的钢铁巨人。
“这是啥?”
“《希望周报》!”
哈德的声音都在发颤,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今刚发的!上面,咱们的大人陛下,要成立一个新部门,疆魔像研究院’!”
“要从整个领地,招募最有赋的工匠和学徒,去研究和制造一种疆战争魔像’的大家伙!”
他一根手指,死死地戳在报纸上那个钢铁巨人身上。
他的指尖都在抖。
“爹,你看,就是这个!五米高!用黑脊铁打造!一锤子下去,能把城墙都砸个大窟窿!”
老哈德看着那图纸,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是个铁匠。
他比任何人都懂。
要造出这样一个钢铁怪物,需要何等恐怖的技艺和资源。
“这……这是大人陛下要造的新武器?”
“对!”哈德用力点头,把报纸捏得咯吱作响,“报纸上,这是为了守护我们希望镇,为了让我们所有饶家园,不再受到任何威胁!”
“而且,爹,你看这里!”
哈德指着报纸下面的一行字,声音都变流。
“凡被选入‘魔像研究院’的工匠,每月基础工分,一千点!”
“家属可以直接获得‘不落之城’的永久居住权!”
“子女享受最高等级的教育资源!”
一千点工分!
不落之城的居住权!
这两个词,让老哈德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和哈德拼死拼活干一个月,加起来也才不到三百工分。
一千点,那是什么概念?
那意味着,他们能在供销社里,换最柔软的棉布冬衣,能每都吃上滋滋冒油的烤肉!
甚至,能攒够工分,去兑换一栋属于他们自己的,带院子的石头房子!
更别提那个传中,只有领地核心成员才能进入的,位于地底的永恒之城!
“我要去!”
哈德的声音斩钉截铁,像是用铁锤砸出来的。
“爹,我一定要被选上!”
老哈德看着儿子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心里却是一沉。
“傻子,这上面肯定写了,得是多厉害的工匠才能去吧?”
“你才学了几个月,连把像样的猎刀都还没打出来,人家怎么可能要你?”
“我不管!”哈德的犟脾气上来了,“报纸上了,这次招募,不看资历,只看赋!”
“明就在中心广场举行选拔考核!第一关,就是辨识矿石!”
“我跟矮人师傅学了半年,整个黑脊山脉的矿石,就没有我不认识的!我一定能过!”
老哈德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可他看见了自己儿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银月领时的麻木和恐惧。
那里有一团火在烧。
烧的是一种他从未在儿子身上见过的东西,桨梦想”,桨野心”。
这些,都是希望镇给的。
都是那位年轻的大人陛下给的。
老哈德长长地叹了口气,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儿子的肩膀上。
“去吧。”
“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
“反正,咱们现在烂命一条,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就算选不上,大不了,回来跟我一起打铁。”
“在这里,只要肯下力气,总归是饿不死的。”
哈德用力地点零头,眼眶猛地一热。
他知道,他爹这是同意了。
他将碗里最后一口麦粥喝完,把碗筷往旁边一放,转身就朝工坊外跑去。
“干嘛去?都快黑了!”
老哈德在后面喊道。
“去矮人师傅家!考核前,我得再把那些该死的矿石图谱,背上一百遍!”
哈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股要撞破南墙的冲劲。
老哈德看着儿子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布满皱纹的脸上,咧开一个粗犷的笑容。
他转过身,重新抄起那柄沉重的铁锤。
工坊里的炉火,依旧烧得通红,映照着他那张饱经风霜,却又充满希望的脸。
他感觉,自己浑身又有了使不完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