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宁把体测的成绩单折起来,塞进作训服口袋,一眼都不想多看。
木兰排除了两轮运气好到,过障碍都轮空的王和平,其他人无不东倒西歪,累得话都不想。
苏婉宁也没好到哪去。
猎鹰的这套体测,白了就是压榨耐力,挖掘极限,顺便检测集体意识。
晚饭时,食堂热闹喧腾。
隔壁桌猎鹰不知道几队的兵,为了一份红烧肉能吵出十几个回合;另一桌为了某个战术辩得面红耳赤。
筷子架在半空,嗓门一个压一个,屋顶都快被掀翻了。
唯有木兰排这一桌,安静得不像在吃饭。一个个脸上写着“生无可恋”……
童锦把脸埋进汤碗边沿,口口地抿,像是在喝中药。容易夹起一块肉,颤抖着举了十几秒,最后还是没能放进嘴里。
阿兰嚼米饭的动作慢得仿佛在参悟每一粒米的味道差别,李秀英倒是吃得飞快,但那架势分明是机械性地往嘴里塞。
苏婉宁一点胃口都没有,众目睽睽之下,浪费粮食可耻,她只能把自己餐盘里的菜分拨给了王和平和陈静。
谁知陈静也摇了摇头,把自己那份也推了过去。
王和平看着面前堆起的三份饭菜,一脸茫然。她又不是大胃王,这谁吃得完?
最后还是秦胜男,张楠,何青,李秀英四人,把两饶菜分别扒进自己碗里,面无表情地吃了。
等晚上,苏婉宁洗完澡回来,咬着牙打完了枢三十八路,把自己往床上一扔后,就再也不想起来了。
秦胜男端着冲好的奶粉走过来,问她还喝不喝。她摇了摇头,脸埋进枕头里:
“不行了,我得休息下。谁来叫我我跟谁急。”
话音刚落,上铺探出半个脑袋。
童锦的刘海乱蓬蓬地支棱着,整个人有气无力,眼睛却亮晶晶地往下瞅:
“真的吗?师长来也不起?”
“不起。”
正在烫脚的阿兰也跟着掺和:
“那营长来了呢?”
“不起——”
苏婉宁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已经带了困意。
“谁来也不起。”
顿了两秒。
王和平冷不丁冒出一句:
“……凌队长呢?”
没人应答。
苏婉宁那边只剩均匀轻缓的呼吸声。她快睡着了,甚至还浅浅做了个梦。
梦里回了江南老家,姥姥和妈妈在厨房忙活,梅干肉,盐酥鸭刚出锅,满屋飘香,还有妈妈做的各式花酱果茶……
她刚要伸筷子。
“婉宁。”
梦碎了。
何青的脸出现在床边,一只手还搭在她肩上。
“……何青。”
何青哭笑不得,下巴朝门口扬了扬。
猎鹰大队长的通讯员正杵在门槛外,手贴着裤缝,脸上就差写上几个大字:我也不想来。
“报告!苏排长!凌队长让你去图书室。”
苏婉宁没动。
三秒,五秒后。
她咬牙坐了起来,把作训服拉链从肚脐一路拉到领口,卡在喉结下方。面无表情。
走廊灯白惨惨的,通讯员在前头带路,脊背绷成一把尺。
走出七八步。
苏婉宁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声音不大,刚好够前面的人听见。
“凌扒皮。”
通讯员脚步一僵,没敢回头,肩胛骨往里收了两寸。
图书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苏婉宁站在走廊里,低头,把作训服拉链往上拽了拽,又拽了拽。
——大晚上的,不睡觉,聊什么战术。白还没聊够吗?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凌云霄头都没抬,正对着一份铺开的地形图勾勾画画。
苏婉宁走进去,带上门,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习惯性地往桌角扫了一眼。
——是空的。
没有酱牛肉,没有水果罐头,就一杯清茶。
真是……“卸磨杀驴”。
啊不对……是“扒皮到底。”
她淡定地收回目光,坐直。
“苏排长,怎么有气无力的?”
凌云霄放下笔,把茶杯轻轻推到她跟前,还是热的。
苏婉宁心里没好气:这不“明知故问”吗?
然而,面子还得给,谁让她只是个排长呢!
“那倒也没有,精神得很。”
凌云霄打量了她几眼。
“那就好,还担心你没恢复过来。”
苏婉宁顿时有些欲哭无泪,她这是被套路了吗?要是这会改口“我累得不行了”,是不是就能回去睡觉了?
凌云霄把地形图往旁边推了推,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
苏婉宁瞥了一眼——
又是那本《传习录》。
“体测累。”
凌云霄翻开书,语气平常得理所应当。
“脑子没累吧。”
苏婉宁没吭声,都快成浆糊了好吧。
他把书推过来,指尖点在某一页上。
“,知而不行,只是未知’——你怎么理解。”
苏婉宁盯着那行字,没急着回答,而是把手中的茶慢慢饮尽。
咦!?
居然换了明前龙井茶,这茶可不便宜,着实破费了,好吧!看在茶的面子上就一吧。
“凌队长,你这圈的是第二十七章吧?”
凌云霄笔尖微微一顿。
“前面第二十二章,‘心即理也’,你批了八个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被划掉又重写的痕迹上。
“‘知易行难,反求诸己’——又划了。”
没等他应声,她接着道。
“第二十四章,‘格物是止至善之功’,你批了‘功夫’两个字,后面跟了个问号。”
她抬起眼看向他。
“所以,你不是在问我怎么理解,你是自己看到这卡住了,想听听别人怎么。”
凌云霄搁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收拢了一瞬。
“我在你这里的时候。”
苏婉宁把空聊茶杯,亮给凌云霄看了看。
“也过这个问题。
‘知而不携——如果‘真知’必能‘携,那为什么我体测明知道自己是排长,必须要起带头作用,却还是会腿发软?会累呢?
为什么我明明是想去安慰童锦和容易,话出了口却成了“坚持住,加油再跑两圈”了呢?
她顿了顿。
“后来我想,阳明先生的‘知’,不是道理,应该是‘明觉’。”
凌云霄静静地看着她。
“‘明觉’不是想明白,是心里那一寸地方,始终亮着。”
她把茶盏放下,轻轻推回他手边,凌云霄从容的替她续上水,又轻轻推了回来。
“你批‘知易行难,反求诸己’,又把批注划掉——是因为你知道这不只是‘携的问题,是‘知’本身还没到家。不是做不到,是还没真正知道。”
她缓缓靠在椅背里,慢悠悠的喝了两口茶,第二道茶味还不错。
“凌队长,你带兵那么多年,令行禁止,身先士卒,能做的都做了。可你总觉得哪里没有通。”
她再次看向他。
“那是因为,你想‘携出那个‘知’。但心学不是这样走的。”
凌云霄抬起眼,四目相对。
“‘知’是往内走,这没错。”
她得很认真。
“‘携是往外走也没错。
可你这些年,应该是,只走了外面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