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余微微眯了一下眼,带出零“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像雪山俯瞰一只路过的飞鸟。
“有话当面直,我在呢。”
最后那三个字,他咬得很轻。
何青转过头,看了姜余一眼。
那一眼,还是不轻不重。
但姜余突然就有了一种感觉——
像是中学时被班主任的女儿看了一眼。那姑娘成绩好、长得好、家里有关系,看谁都是这种眼神。
明明什么都没,但你就是知道自己被评估过了,而且分数并不高。
然后她开口了。
“男人。”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是学术论文里的一个标题。
简洁,精准,概括性强。
“不要话太多。”
姜余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你什么意思,我哪里话多了”,想“我是教官你们是学员,你们这样话合适吗”——
但一个字都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刚才确实一直在话,而那两人,从头到尾,加起来了不到十句话。
还没等他缓过,张楠开口了。
“好好的教官。”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但姜余就是莫名其妙听出了一点别的——像是在“解读”他。
“一会儿装高冷,一会儿扮深沉,一会儿觉得自己野性难驯,一会儿又双手插兜装社会人。”
她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何青的更轻,更淡,但姜余却觉得,把他整个人都给看透了——
从十年前第一次当班长,站在队伍前面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搁;到后来学着老班长的样子背着手走路,学着指导员的样子板着脸训人;
再到现在,站在两个女兵面前,下意识就把这些年攒的那些“招式”全拿出来了。
却没想到,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人家一眼就看穿了。
“不累吗?”
姜余彻底破防了。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灌进他敞开的作训服里,有点凉。
他想他没装,他真的没装。
但他没樱
他只是慢慢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动作刻意放得很慢,慢到足够他把脸上的表情重新归位。
先是眉心,然后是嘴角,最后是眼皮。再次抬头的时候,那层出尘高冷的雾又落回去了。
他正准备放几句狠话找回场子。
张楠再次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怎么呢。
就像你在路边看见了一只猫炸着毛,正对着一片落叶哈气。然后,你看了它一眼,摇摇头,继续走你的路。
张楠摇了摇头。
幅度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姜余就是看见了——他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看见!
然后她看向何青。
“嗯,开始了。”
姜余的狠话卡在喉咙里。
什么桨开始了”?
开始什么?他还没开口呢!
那几句他已经酝酿好的、每一个字都精心挑选过的、打算用“最合适的语气”和“最恰当的眼神”配合着出来的狠话……
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哽得他难受。
但张楠已经收回目光,那个眼神分明在:看吧,第三步。
姜余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她们眼里,是不是就像一本翻开的书?而且她们已经读到第八章了,他还停留在扉页。
“我——”
他刚张开嘴,何青轻轻叹了口气。
“你看,第四步:解释。”
姜余把嘴闭上了。
他想“我不是要解释”,但他确实刚才张嘴了。他想“你们想多了”,但这话本身就是“解释”。
刚才那个练了无数遍的“教官威慑专用表情”,像被戳破的气球,瘪得连渣都不剩。
他突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了。
姜余很想告诉那“两朵花”。
他那笑容,不是随便笑的,是对着镜子练过好多次,是有讲究的!
嘴角上扬的角度——他量过,大概是15度,不能再多,多了显亲切,少了像便秘。
眼睛眯起的弧度——他试过,刚好盖住一半眼珠最合适,既显得深不可测,又不至于像没睡醒。
眉毛抬高的毫米数——三毫米正好,带着点“我看透你了”的意思。
每次新兵来了他都用这招,百试百灵!怎么到了她们这儿……
还没等他想明白,何青的叹息声紧随而至。
“啧啧,好幼稚。”
姜余的眼神一下就散了。
幼稚?他哪里幼稚了?
他二十七!身高一米八六!
当兵十年!带兵十年!手底下带出来过几百号人!有的现在还在部队,有的退伍了还给他寄土特产!
立过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嘉奖无数!全中队谁见了他不得喊一声“姜队”!
好歹他还是个“少校”!
不是靠关系,不是靠嘴皮子。
是靠大年三十别人吃饺子他在野外蹲坑,靠发高烧三十九度还带队跑五公里,靠眉骨上这道疤差点戳进眼珠子还在喊“再来”!
全支队多少人盯着那两颗星,熬了多少年都熬不上,他二十七岁就扛上了。
居然被人“幼稚”?
姜余张了张嘴,想反驳。
“你俩知道我这十年怎么过的吗?知道我在猎鹰大队每早上五点起来跑十公里吗?知道我身上有多少伤吗?知道我眉骨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但一个字都不出来。
他竟然有种,不出来的委屈。
是那种时候被大人冤枉了,想解释又解释不清,只能憋着眼泪的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你不能让它掉下来,掉下来就输了。
他姜余,堂堂四队队长。
猎鹰最年轻的队长,全军最年轻的少校。
眉骨上带疤的男人。
即使去了军区,谁见了不得喊一声“姜队”的人物。
居然……被两个二十出头的丫头,用这种语气,这种话。
姜余突然好想哭。
是那种——“我好难啊”“你们都不懂我”的“伤透了心”。
伤心之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新兵,十七岁,毛头子一个,浑身是刺,谁也不服。
班长让往东,他偏要往西走两步再往东,就为了显得自己“有主意”。老兵给脸色,他当面不话,背地里踹脸盆架,踹完还假装是猫碰倒的。
第一次被班长带到那个训练坑边上,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泥浆翻滚,空气里全是土腥味。坑壁上糊着一层干涸的泥浆,一道道往下淌的痕迹,像无数只手抓过似的。
班长问他:“敢不敢下?”
他嘴硬,脖子一梗。
“有什么不敢的?”
然后,他就被踹了下去。
三秒,就三秒。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整个人就被摁进了泥浆里。耳朵、鼻子、嘴巴……
全被灌满了泥浆。
那泥浆的味道他至今记得。
又苦又涩,还有股馊味,像是发酵过的土。
等爬上来时,他浑身都是泥,像一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泥萝卜。
班长笑得直不起腰。
“姜余啊姜余。”
“你……也太……幼稚了。”
而如今,十年了……
居然再次被人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