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珠悬在半空,未落。
沈明澜握笔的手没有抖,指尖却已发麻。那滴墨像是被无形之手托住,停在离地三寸之处,纹丝不动。他目光微凝,识海深处七株古木剧烈摇晃,文宫震荡,一股沉重如山的气息自北方压来。
这不是寻常探查。
是镇压。
黑袍翻卷,一道身影踏着高台石阶缓步而下。每走一步,地面便震一次。北狄文人纷纷跪倒,连那些方才还在临摹书法的少年也乒在地,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那人站在高台尽头,双目幽深如井。他未持笔,未展卷,甚至连气息都未曾外放,可全场无人能直立。
顾明玥右手按在青玉簪上,右眼灼热,破妄之瞳悄然运转。她看清了——那国师周身并无文气流转,却有一股沉闷如雷的暗流缠绕肩背,仿佛体内封着一座将塌的山。左肩处,一道细微裂痕般的光纹一闪即逝。
她不动声色,指尖轻点耳后,一缕信息无声传入沈明澜识海:**左肩有伤**。
张三丰仍坐在石凳上,青牛伏地,紫砂壶搁在膝头。他没动,竹杖也没点地,但太极文宫已悄然布成一圈微光,贴着地面蔓延至沈明澜脚边,护住其后心。
沈明澜笑了。
“哟,这位老爷子气势挺足啊。”他收笔入袖,毛笔轻轻一甩,那滴悬空的墨珠瞬间化作星点消散,“您这一出场,连风都不敢吹了,是不是有点太较真?”
国师不语,只盯着他。
空气仿佛凝固。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钟鸣:“大周之人,惯以巧言惑众。诗书舞文弄墨,不过是粉饰太平的把戏。”
沈明澜挑眉:“哦?那您,什么才算真本事?”
“以文载道?”国师冷笑,“我北狄男儿马上取敌首级,雪地行军千里,何曾靠几个字活命?今日既讲‘文化’,不如你我比一场。”
全场寂静。
沈明澜眯起眼:“怎么比?”
“吟诗。”国师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青铜铃铛,古旧斑驳,铃舌为骨所制,“我奏《胡笳十八拍》,音波所及,草木皆枯,人心自溃。你若能在声中立住文宫,不退不跪,不吐血,不昏厥——算你赢。”
沈明澜没答话。
识海震动,中华文藏演系统全速运转。竹简玉佩泛起微光,七株古木急速旋转,无数典籍虚影浮现:《乐记》《琴赋》《诗品》《文心雕龙》……系统飞速推演,解析音律结构、共振频率、精神冲击路径。
三息之后,信息归总。
对方所用非寻常音攻,而是融合北狄巫祭古调与文宫之力的“断魂曲”,以声波震荡识海,专破文修根基。弱点在于第三段与第七段衔接时,音律必有一瞬断档,若能借势反击,尚有机会。
但他不能露底。
于是他咧嘴一笑:“老爷子,您这铃铛看着年头不少,该不会是祖传的吧?要不这样,您先来,我听着,要是真厉害,我立马认输,抄十《千字文》都校”
国师眼神一冷:“狂妄。”
铃响。
第一声起,地变色。
不是风动,不是人动,是空气本身在震。那音波如刀,划过长空,地面青砖应声裂开,蛛网般蔓延至四面八方。围观的北狄文人抱头蜷缩,有缺场喷出一口血,晕死过去。
沈明澜脚下一沉,文宫七株古木齐齐震颤,枝叶簌簌作响。他咬牙撑住,身形未退,嘴角却溢出一丝血线。
第二声至。
音浪如潮,直冲识海。他眼前一黑,耳中轰鸣,仿佛有千万人同时嘶吼。文宫剧烈晃动,七株古木中的一棵竟开始枯萎。
他强提一口气,默念《正气歌》首句。
“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文宫震动稍缓,枯木回绿一线。
国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就这点本事?”
铃声再起,第三段《思乡乱》降临。
这一次,音波不再是直线冲击,而是螺旋缠绕,如毒蛇钻脑。沈明澜太阳穴突突跳动,额角青筋暴起,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识海中,系统仍在推演。
**时机未到**。
他闭眼,任音波穿体,却在心中默硕兰亭集序》片段,以文意筑墙,抵御侵蚀。文宫七株古木中,三棵已泛黄,两棵摇摇欲坠。
第四段。
第五段。
第六段。
人群早已瘫倒一片,连张三丰坐下的石凳都裂开缝隙。青牛低吼一声,前蹄刨地,太极文宫微光暴涨,替沈明澜挡下三成音压。
顾明玥终于动了。
她抽出青玉簪,反手插入身侧地面,短剑入土,引出一线清气,顺着地面流向沈明澜脚下。那是她右宫儒门正气所化,虽微弱,却如寒夜灯火,稳住其心神。
第七段将启。
国师举铃高过头顶,双目骤睁:“最后一拍,断你文根!”
铃声再响。
第七段《绝境哀》爆发。
音波如陨星坠地,地面炸开三道深沟,尘土冲。沈明澜终于单膝跪地,膝盖砸在碎石之上,鲜血渗出。他抬头,嘴角带血,却还在笑。
“老爷子……你这曲子……是真难听啊。”
国师怒极:“找死!”
第八段《终魂灭》即将出手。
就在此刻,沈明澜突然站起。
他抹去嘴角血迹,左手结印,右手并指如笔,在空中疾书。
“秦时明月汉时关——”
第一个字落下,文宫残木猛然一颤。
“万里长征人未还——”
第二个字成,七株古木中一棵重新抽芽。
“但使龙城飞将在——”
第三个字出,空中浮现一道金光篆影,正是边塞诗特有的苍茫气象。
国师脸色微变。
这是反击!
“不许停!”他厉喝,铃声加速,第八段提前降临。
音浪如海啸扑来。
沈明澜却不退反进,踏前一步,脚踩碎砖,声震四方:
“不教胡马度阴山——!!!”
最后一个字吼出,文宫轰然共鸣!
七株古木全部复苏,枝叶伸展,化作一片金色屏障,将音波尽数挡下。空中诗文凝聚不散,竟与铃声对峙于半空,一金一黑,两股力量激烈碰撞。
地面龟裂更深。
远处屋檐瓦片纷纷坠落。
国师手臂一震,青铜铃铛差点脱手。
他死死握住,眼中首次浮现惊意。
“你……竟能抗住‘终魂灭’?”
沈明澜喘着粗气,脸上血迹未干,却笑得张扬:“老爷子,您这曲子是够狠,可惜……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气势。”
他抬手指,文宫再次催动,七株古木齐摇,诗文金光暴涨。
“真正的边塞诗,不是哭,不是怨,是明知九死,仍敢向前!是万里黄沙,一人守关!您这曲子悲是悲了,可它——不够硬!”
国师怒极反笑:“好!好一个‘不够硬’!那我便让你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文宫威压!”
他双臂展开,文宫终于显露。
不是虚影,不是幻象,而是一尊盘坐于虚空的巨大石像,通体漆黑,面目模糊,唯有胸口刻着一个古老文字——“吞”。
吞象文宫,一字封喉。
石像睁眼,口中发出无声之音。
那不是铃声,不是吟唱,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击。
沈明澜脑中剧痛,七株古木瞬间折断两根,鲜血从鼻腔流出。他踉跄后退,撞上身后石柱,碎石簌簌而下。
顾明玥拔出青玉簪,就要上前。
张三丰抬手,制止。
“还未到时。”
沈明澜靠着石柱,缓缓抬头,看向国师。
他忽然笑了。
“老爷子,您知道为什么您的曲子缺气势吗?”
他抹去鼻血,站直身体。
“因为您心里,早就认输了。”
国师瞳孔一缩。
“三千年来,北狄文字未成体系,典籍不存,你们怕的不是大周文化入侵,是怕自己真的无根可依。所以您拼命打压,想用武力证明一牵可您越压,越显得心虚。”
他抬起手,指向空。
“诗,从来不是谁的专利。它属于所有敢抬头看月亮的人。”
国师怒吼:“住口!”
音波再起。
沈明澜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音浪,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没有吟诗。
他唱。
“黄河远上白云间——”
歌声一起,文宫残木再生新枝。
“一片孤城万仞山——”
金光再度浮现,比之前更盛。
“羌笛何须怨杨柳——”
国师的音波开始动摇。
“春风不度玉门关——!!!”
最后一个字如剑出鞘,直刺国师心神。
吞象文宫石像胸口文字“吞”字,裂开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