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滚滚,冲而起。
沈明澜正站在刻书坊门口,手中还攥着刚交出的五百份《三字经》印稿。监工点头应下加印之事,他转身欲走,眼角余光却猛地一缩——东南方向,那条熟悉的窄巷上空,黑烟如龙盘旋,直扑云霄。
“学堂!”他低喝一声,拔腿就冲。
脚底踩过青石板,踏碎晨露,一路狂奔。街面尚静,早市未开,唯有风卷灰烬从巷口涌出,带着焦糊味扑面而来。他心头一沉,脚步更快,衣袍在疾风中猎猎作响。
转过街角,眼前景象让他瞬间止步。
昨日还书声琅琅的铁匠铺对面,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棚屋被掀翻,木架烧成炭柱,地上散落着撕碎的纸页,墨迹模糊的“人之初”半埋泥郑墙上原本写着“启民智”的土墙一角,被人用红漆涂了个歪斜的“贱”字,刺目至极。
一个孩子的布鞋孤零零躺在门槛边,鞋尖焦黑。
沈明澜缓缓蹲下,指尖触到一页残卷。纸张尚有余温,边缘卷曲发黑。他轻轻拂去尘土,那邪亲师友,习礼仪”赫然可见。指节渐渐收紧,纸页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是谁……干的?”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腰间竹简玉佩却微微震颤,识海中的系统无声运转,将现场一切痕迹尽数收录。
身后屋顶瓦片轻响,一道黑影落下。
顾明玥站在他身后,黑眼罩覆面,青玉簪横插发间,神情冷峻。“不是流寇。”她扫视四周,目光落在翻倒的讲台旁,“他们专砸笔墨、焚书本,连描红的石板都砸碎了。财物没动,连铁匠铺的锤子都没碰。”
沈明澜站起身,环顾四周。桌椅倾倒的方向一致,像是被多人合力推倒;火势起点在讲台下方,油渍残留明显,是人为纵火;地面上几枚铜钱散落,样式古旧,非本地所铸。
他弯腰拾起一枚,翻看背面,隐约可见一个变体徽记——半朵莲花托着利刃,正是京城三大世家之一林家的暗纹。
“林家……”他冷笑一声,将铜钱攥进掌心,“不愿看到穷鬼识字?好大的威风。”
顾明玥走近一步:“你打算报官?”
“报官?”沈明澜抬眼看向她,眸光如刀,“林家门生遍布六部,连府尹都是他们门下走狗。我若去告,只会换来一句‘查无实据’,再派几个差役来敷衍了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他们烧的是屋子,毁的是书,可打不垮人心。只要还有孩子想读书,这学堂就能重建。”
顾明玥静静看着他,忽然道:“他们会再来。”
“我知道。”
“那不如设局。”
沈明澜眉头微动。
她继续:“这群人动作整齐,进退有序,显然是训练过的打手。今日得手,必以为我们无力反击。若他们真敢二度来袭,我们便以逸待劳。”
沈明澜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废墟,最终落在那堵写着“启民智”的墙上。火未烧及那里,三个大字依旧清晰,仿佛钉在废墟之上的一根脊梁。
他低声念道:“你们烧得掉纸张,烧不掉人心。”
随即抬头,眼中怒意已敛,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决断:“你得对。他们既敢来一次,就不会只来一次。那就等他们再来——我们布个阵,把他们全留下。”
顾明玥点头:“我曾听师父提过一种古阵,名唤‘八阵图’,出自诸葛武侯遗策,藏地之势,纳五行之变,寻常人入阵即迷,步步受制。若能布成,足可困敌而不伤己。”
沈明澜眼神一亮。
他识海侄中华文藏演系统》悄然响应,关于《三略》《六韬》《李卫公问对》等兵书典籍的知识自动浮现。虽不能直接推演,但那些兵法要义早已融会贯通,此刻只需借诗词为引,便可将其中谋略化作文宫之力,融入地势布局。
“八阵图……”他喃喃道,“我虽未亲眼见过,但《三略》有言:‘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此阵重在借势,正好契合文宫感知。”
他当即行动,不再多言。二人迅速勘察地形。
学堂位于巷口交汇处,前后三路可通,左右皆为民居矮墙,地势略高处有两座柴房、一座废弃磨坊,另加街角老槐、水井、断墙七处节点,恰好可作阵眼之用。
沈明澜取出随身携带的七块青石,以文气注入,分别埋于各处。每放一处,便低声吟诵一段兵法要诀:
“阵居乾为门,地阵居坤为地门……”
“风附于,云附于地,龙腾虎跃,鹰扬蛇盘……”
随着诗句出口,文宫震动,识海侄六韬》精义被系统提炼转化,化作无形气机渗入大地。青石微光一闪,随即隐没。
顾明玥则在一旁布置机关陷阱。她拆下青玉簪,削断三根细针,蘸毒涂抹后藏于讲台残骸之下;又从袖中取出数枚墨家遗留的机关铃铛,悬于屋檐断裂处,稍有触动便会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阵未成,耳目先立。”她,“让他们进来容易,出去难。”
夜色渐临,残阳沉入城楼。
两人藏身于学堂对面民居的屋顶,俯瞰废墟。风穿断壁,卷起灰烬如蝶飞舞。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将至。
沈明澜盘膝而坐,手抚竹简玉佩,文宫持续感知四周动静。系统默默记录着每一丝风吹草动,将环境数据归档为“防御部署·待敌模块”。
顾明玥靠坐在他侧后方,右手搭在青玉簪柄上,双眼虽盲,却似能穿透黑暗。
“你在想什么?”她忽然问。
“我在想,这些孩子明醒来,发现学堂没了,会不会哭。”他声音低缓,“有个女孩昨抱着书,这是她第一本自己的书。她怕弄丢,睡觉都要压在枕头底下。”
顾明玥没话。
良久,她轻声道:“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书可以再印,学堂可以再建,但胆怯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沈明澜点头:“没错。这一战,不只是为了守住几间破屋,更是告诉所有人——谁也不能夺走他们读书的权利。”
话音落下,远处巷尾忽有异动。
一道黑影闪出,探头张望。见四下无人,挥手示意。
紧接着,七八条人影陆续潜入,皆蒙面持棍,腰间挂着火油袋。一人冷笑:“昨儿一把火烧得痛快,今儿再来个斩草除根,看那赘婿还拿什么教穷鬼认字!”
他们踏入废墟,四处泼洒油料,有人甚至掏出火折子,准备再次点火。
就在其中一人踩上那块埋有青石的地面时,异变陡生!
脚下泥土微颤,空气中仿佛有某种力量悄然流转。那人脚步一滞,左右张望:“怎么……方向变了?”
另一人急道:“快点火,办完事赶紧走!”
可无论他们如何移动,始终绕不出这片废墟。明明刚才还能看见巷口,此刻却只见断墙接断墙,仿佛陷入迷宫。
“不对劲!”有人惊呼,“咱们被困住了!”
沈明澜在屋顶冷冷注视,嘴角微扬。
“八阵初成,果然有效。”
顾明玥抽出青玉簪:“现在动手?”
“不。”他抬手制止,“让他们再转一会儿。慌乱之中,自相猜忌,才更容易吐露真相。”
果然,片刻之后,一名匪徒猛然揪住同伴衣领:“是不是你带错路?老子记得出口在东边!”
“放屁!是你自己慌了神!”
“都闭嘴!”为首的壮汉怒吼,“别吵!有人在耍手段!”
他抬头望向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不起眼的青石位置,忽然脸色一变:“这些石头……摆得有讲究!这不是迷阵,是古阵法!”
“什么阵?”
“八阵图!传中诸葛武侯留下的杀阵!快撤!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可越是急于脱身,越陷越深。他们拼命奔跑,却总回到原地。有人开始踹墙,有人砸地,情绪濒临崩溃。
沈明澜缓缓起身,文宫再度震荡,识海侄正气歌》隐隐浮现,但他并未吟出。此时此刻,无需浩然长虹,只需静待猎物自乱阵脚。
他低声对顾明玥:“等他们内讧,自然有人会扛不住。”
顾明玥点头,手指已扣住一枚机关铃铛。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匪徒突然跪倒在地,嘶声喊道:“我不干了!这活儿太邪门!咱们不过是拿钱办事,何必替世家卖命送死!”
众人一愣。
那青年满脸惊恐:“是林府管家亲自找的我,给了十两银子,让我们每隔三来一趟,必须把这学堂彻底毁了!他……只要孩子读了书,就会不安分,将来造反都有可能!”
“闭嘴!”首领暴喝,挥棍就要打人。
可话音未落,一支飞针破空而至,精准钉入其肩井穴。首领闷哼一声,棍子落地。
顾明玥收手:“下去。”
青年颤抖着继续道:“他们还……这只是开始。城南、城北一共五处私塾,都要一一铲平。要是那姓沈的敢反抗,就让他‘意外身亡’……”
沈明澜双目骤寒。
他终于站起身,月光落在他月白儒衫上,玄色腰带随风轻扬。腰间竹简玉佩泛起微光,文宫缓缓旋转,如同星辰初启。
“林家……很好。”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你们要毁的不只是学堂,是要掐灭千万寒门子弟的出路。”
他转向顾明玥:“下一步怎么办?”
她凝视废墟中挣扎的人群,淡淡道:“阵已成,敌已困。接下来,该收网了。”
沈明澜点头,抬手按向胸前文宫投影处,低语:“让他们尝尝,什么姜—文以载道,亦可镇魔。”
他正要下令,远处忽有一声犬吠划破夜空。
紧接着,巷外马蹄声起,由远及近。
顾明玥耳朵一动:“不止一人,至少五骑,速度快,目标明确。”
沈明澜眯起眼:“这么快就有援兵?还是……另有来者?”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伏低身形,紧盯来路。
马蹄声停在巷口。
火把亮起。
七八个身穿黑袍的身影跳下马背,手持长刀,步伐整齐地朝废墟走来。
为首之人戴着半张青铜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幽冷光泽。
沈明澜瞳孔一缩。
“这不是林家的人……”
顾明玥握紧青玉簪:“他们是冲着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