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未到,风已压境。
沈明澜立于北门外三里处的枯槐坡上,身后是连夜挖出的壕沟与埋伏的绊马索,前方径蜿蜒入林,正是叛军必经之路。他左臂缠布,血痕斑驳,披甲歪斜,嘴角还挂着一丝暗红药汁——那是用朱砂混苦参熬制的假血,入口腥涩,却足以乱真。两名新兵一左一右“搀扶”着他,脚步踉跄,仿佛刚从一场恶斗中逃出生。
“快……回营!”他声音嘶哑,像是被刀锋割过喉咙,“匈奴细作夜袭……我险些命丧于此!”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劈开乌云,照亮了他苍白的脸。雷声滚滚而来,如同战鼓催阵。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远处山脊上一点微光闪动——是狼烟信号,三短一长,代表敌军前锋已越界。
成了。
他心头一震,面上却更显慌乱,猛地咳出一口“血”,顺势跌坐在泥地郑那两名新兵立刻高喊:“大人重伤!快护送回营!”随即背起他,沿着预定路线疾行而去。
他们走后不到半刻钟,一队黑影自北岭断崖悄然滑下。为首者身披铁鳞软甲,头戴覆面盔,正是那日来述职的赵姓边将。他翻身下马,蹲在径旁仔细查看:折断的刀鞘、散落的箭矢、还有泥地上那一摊尚未干涸的“血迹”。
他伸手一抹,指尖沾红,在鼻下一嗅——有腥气,无铁味。
“是假的。”他低声道。
身旁副将皱眉:“可刚才那人确是沈明澜模样,连咳嗽声都像。”
“像归像,但统帅若真遇袭,岂会只带两人巡夜?又怎会让刺客全身而退?”他冷笑一声,“这是诱饵。”
副将犹豫:“那……还进不进?”
赵姓边将抬头望向主营方向,只见灯火稀疏,北门箭楼熄灭,东岭伐木区空无一人,连巡逻士兵也比往日少了大半。
“他越是装得镇定,越明心虚。”他缓缓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抽空兵力、制造空虚?你这是怕我反悔,故意示弱逼我动手。”
他站起身,抽出腰刀,指向南方:“传令!全军推进,直取中军大帐!我要活捉沈明澜,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揭穿他的把戏!”
号角无声,百余名骑兵策马无声前行,蹄裹布巾,刀藏鞘内。他们穿过枯河沟,越过塌方坡,一路畅通无阻。越往里走,防御越松。直至抵达第三道标记旗——那是一棵烧焦的老榆树,树干上刻着“禁地止步”四字。
这里,是埋伏圈的中心。
沈明澜早已登上西南角了望塔,站在风雨欲来的高处,目光如炬。他脱去染血外袍,换上整肃战衣,腰间竹简玉佩静静悬垂,未发一光。识海中文宫巍然不动,系统沉寂如渊,此刻无需推演,无需诗词具现,一切皆在掌控之郑
“来了。”他轻声道。
副官紧握旗杆,低声问:“现在点烽火吗?”
“再等。”他,“让他们再往前一步。”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炸响,照亮整片原野。就在那一瞬,沈明澜看见——赵姓边将亲自率队冲入腹地,身后匈奴先锋紧随其后,马蹄踏破寂静,杀意弥漫四野。
“点火!”
两道烽烟冲而起,东、西两侧同时燃起熊熊烈焰。紧接着,鼓声骤起,如万马奔腾!
“哗啦——”
西翼绊马索瞬间绷直,三匹战马前蹄腾空,轰然倒地,骑手摔出数丈,骨裂声清晰可闻。
“轰隆!”
东侧枯树被机关推倒,横亘于归途,彻底封死退路。
南面壕沟中人影暴起,百名义军持矛跃出,盾牌列阵,寒光凛冽。
北门闸门轰然落下,残存守军怒吼着关闭城防,将最后一线生机切断。
四面包围,瓮中捉鳖。
赵姓边将猛地勒马,环顾四周,脸色骤变。“中计了!快撤!”
可哪里还能撤?
沈明澜立于高台之上,解下外袍,露出完好无损的身躯。他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雨,直贯敌阵:
“尔等叛国通敌,勾结外虏,今自投罗网,尚不知悔?”
他抬起手,指向那惊惶失措的边将:“我未伤,营未乱,尔等不过笼中之鼠,何敢妄称突袭?”
赵姓边将仰头怒吼:“你诈我!你早知通敌信是假?”
“不是我知,是你贪。”沈明澜冷冷道,“一句‘永不受朝廷节制’,就让你忘了边将职责。你若真为私利,该悄悄行事,怎会亲自带队?你若不信我伤,为何不迟疑片刻?因为你心中已有鬼胎,只等一个机会作乱。”
对方脸色铁青,猛然拔刀:“杀了他!只要拿下主将,仍可翻盘!”
十余名亲卫策马狂奔,直冲高台。箭雨立刻覆盖路径,三轮齐射,箭矢如蝗,两名骑兵当场落马,战马哀鸣倒地。余者被迫绕行,却被新兵组成的枪阵逼入死角。
“杀——!”
“杀——!”
新兵与义军齐声呐喊,声浪震。他们不再是初上战场的菜鸟,而是亲眼见证统帅智谋、亲历民生疾苦的战士。今日一战,不只是为军令而战,更是为家园而战!
一名年轻新兵手持长戈,面对冲来的敌将毫不退缩。对方一刀劈下,他侧身避过,反手一刺,正中马腿。战马跪倒,边将滚地翻起,还未站稳,已被数杆长矛抵住咽喉。
“投降!”新兵怒喝。
赵姓边将喘着粗气,环视四周——手下死伤过半,突围无望,退无可退。他忽然放声大笑:“好!好一个苦肉计!你算准我会贪功冒进,算准我会信以为真,甚至连我何时出手都算好了!”
沈明澜一步步走下高台,靴踏泥泞,声声沉重。
“你不该动百姓的活路。”他,“我放粮、聚民、修渠,为的是让这片土地有人守。而你,却想把它卖给外敌,换几顷田、几百金。”
他停在对方面前,目光如刀:“你我诈你?可真正骗自己的,是你自己。你明知通敌是死罪,却还幻想能全身而退;你明知民心所向,却还觉得一支残军就能颠覆大局。”
赵姓边将低头,手中刀哐当落地。
“我不服……我只是……想要活下去……”
“你可以活。”沈明澜转身,面向全军,“但他不能留。”
他抬手一挥,新兵立刻上前,将俘虏五花大绑,押往囚车。战场上,伤者被抬离,尸体收敛,火把照亮泥泞大地,映出一张张坚毅的脸。
副官快步上前:“大人,是否清点战果、审讯余党?”
“不必。”沈明澜摇头,“今夜风雨太大,不宜多动。让将士们休整,明日再议。”
他抬头望,雨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打在脸上,洗去了伪装的血污。他闭眼片刻,感受着雨水顺着眉骨滑落,滴入 collar。
这一局,赢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敌人,还在暗处窥视。
此时,东南方一处荒庙中,一人静坐于残破神像前。他戴着金丝眼镜,指尖轻敲墨家机关锁,嘴角浮现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沈明澜,你步步为营,可曾想过——谁给你递的那封通敌信?”
他缓缓起身,推开庙门,望向北方燃烧的烽烟。
“棋子已动,大局将启。”
雨幕深处,一道黑影掠过屋檐,消失不见。
沈明澜站在营地中央,听着四面传来的报平安声,忽然感到一阵寒意掠过脊背。
他猛地回头,扫视黑暗中的营帐、岗哨、旗帜。
什么都没樱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握紧腰间竹简玉佩,低声自语:“下一个,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