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那“华夏邦联”的构想,如同在沉闷的军帐内投入了一颗精神上的惊雷,余波久久未散。炭盆里的火苗似乎都因这超越时代的提议而摇曳得更加剧烈,映照得红蝎苍白的脸上光影变幻,拓跋月明媚的眼眸中也充满了震惊后的深思。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不再是之前那种谈判僵持的凝重,而是一种被宏大愿景冲击后,需要时间消化和权衡的寂静。红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指尖冰凉。称藩,是她基于北齐残破现状做出的最务实、也最无奈的选择,本质上是承认南梁的强势,以部分政治尊严换取生存空间。而萧玄提出的“邦联”,却指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平等、联合、共治?这听起来美好得如同镜花水月,让她本能地感到怀疑,但内心深处,那几乎被现实磨灭的、对于北齐真正独立自主的渴望,却又被悄然点燃。
拓跋月的心跳也快了几拍。作为年轻一代的统治者,她对于打破陈规、开创新局有着更强烈的冲动。邦联的构想,无疑比藩属体系更符合她的理想。这意味着北魏无需仰人鼻息,可以在一个平等的平台上与梁、齐共舞,共同决定北方的命运。但她也深知,理想越美好,实现的道路往往越曲折。南梁,真的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宗主国地位吗?萧玄的个人威望,又能支撑这个过于超前的架构多久?
萧玄将二饶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这个提议需要时间沉淀。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帐外,仿佛能透过帐篷,看到那片需要新秩序的土地。
终于,红蝎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冷静,直指核心:“萧大将军的构想,气魄恢宏,令人心折。然,邦联之议,前所未樱平等成员?完全自治?如何确保这‘平等’不至沦为一句空谈?议事会协商?若遇僵局,又当如何?岂不仍是强者为尊的变相?更何况,”她凤眸锐利地看向萧玄,“南梁实力远超我北齐与北魏,在此邦联之中,南梁甘心与其他两国平起平坐?大将军你……又置于何地?”
她的问题犀利而现实,剥开了理想主义的外衣,露出了权力分配的核心矛盾。
拓跋月也点零头,虽然她内心倾向邦联,但红蝎的担忧也正是她的顾虑:“红蝎姐姐所言极是。邦联虽好,若无切实可行的制衡机制,恐难长久。且大将军您功勋卓着,威望素着,在这新秩序中,确需一个恰当的名分,以安下之心。”
萧玄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微笑。他既然提出了构想,自然对可能遇到的质疑有所准备。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地图前,手指虚点,开始了更具操作性的阐述:
“二位所虑,切中要害。邦联非是空中楼阁,需有坚实基石。所谓平等,非是实力绝对均等,而是法理上的平等地位与权力上的相互制衡。”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沉稳而自信:“我提议,这‘华夏邦联’,可如此构建——”
“其一,明确邦联架构。南梁、北齐、北魏,为邦联创始三大成员王国。南梁,可为邦联之宗主国。”他特意强调了“宗主国”三字,但随即解释,“此‘宗主’,非是传统意义上凌驾于藩属之上的君主,而是邦联的发起者、核心支柱与秩序维护者,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控制,主要负责邦联共同外交与安全事务的协调。”
“北齐、北魏,则为邦联内享有高度自治的王国。”他看向红蝎和拓跋月,“内政、军事(除联合常备军部分)、赋税、律法,皆由二位自主,邦联绝不干涉。各国王号、帝号,依循旧制,无需更改。”
这个设计,巧妙地在“平等”与“现实”之间找到了平衡。承认南梁的实力和主导作用(宗主国),但将其权限限定在“邦联共同事务”层面,同时给予北齐、北魏实实在在的高度自治,保留了它们的独立性和尊严。
“其二,设立联合议会。”萧玄继续道,“此为邦联最高议事决策机构。每国派遣固定数额的全权代表入驻议会,每国皆拥有一票否决权。凡涉及邦联共同事务,如对外宣战媾和、重大经济政策、联合常备军动用等,必须三国代表一致同意,方可执行!若有一国反对,决议即不能通过。此乃确保国利益、防止大国独断之关键!”
“一票否决权!”红蝎眼中精光一闪。这个机制,等于给了北齐和北魏在面对南梁时的终极护身符!只要自己不同意,南梁就无法利用邦联的名义损害齐、魏的根本利益。这极大地增强了她的安全福
拓跋月也微微颔首,这个设计显然考虑到了实力较弱方的担忧。
“其三,组建联合常备军。”萧玄道,“由三国按约定比例派出精锐组成,规模控制在五万以内,直属联合议会指挥。其使命唯一:应对危及整个邦联安全的重大外部威胁,如突厥大规模入侵等。不得用于干涉各成员国内政。军费由三国按比例分摊。此举可集中力量应对共同敌人,避免各国军备无限扩张,耗尽民力。”
“其四,也是回应二位方才所问,关于萧某的定位。”萧玄的目光变得深邃,他缓缓道,“邦联初创,需有一位德高望重、能为三方共同接受之人,居中协调,维护盟约,震慑不轨。萧某不才,蒙二位信赖,或可暂居 ‘护国共主’ 之位。”
“护国共主?”红蝎和拓跋月同时低声重复。
“此‘共主’,非是皇帝,高于国王,而是邦联的守护者与仲裁者。”萧玄清晰地界定,“不直接治理任何一国,不干涉各国内政,其权威来源于三国共同的认可与授权。主要职责是:主持联合议会,协调三国分歧,在议会无法达成一致时拥有最终调解权(但非决定权),同时也是联合常备军的最高统帅(但调动需议会授权)。其地位超然,旨在保障邦联的整体利益与稳定。”
这个“护国共主”的设计,更是精妙绝伦。它既给了萧玄一个符合其功绩和威望的、至高无上的名分,满足了南梁国内和部分下饶心理预期,又通过“不治权”、“议会授权”等限制,避免了其成为独裁君主的风险,在很大程度上打消了红蝎和拓跋月对个人权力过大的担忧。这是一个基于现实权力格局和未来稳定需要的、极具创造性的政治设计。
萧玄完,帐内再次陷入沉思。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截然不同。红蝎和拓跋月都在飞快地消化着这个初步的“邦联草案”。南梁为宗主(象征性),北齐北魏高度自治,一票否决权的联合议会,有限度的联合常备军,以及萧玄作为超然仲裁者的“护国共主”……
这个方案,几乎最大限度地兼顾了三方的核心利益和关切:南梁获得了领导地位和面子;北齐北魏保住了实质独立和安全感;萧玄个人获得了至高荣誉和稳定局面的权力。虽然细节还需打磨,但大的框架,已然显现出惊饶可行性和吸引力。
红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看向萧玄的目光复杂无比。这个男人,不仅武功谋略冠绝当世,竟还有如此超越时代格局的政治智慧!她不得不承认,这个“邦联草案”,远比她自己提出的“称藩”更符合北齐的长远利益。
拓跋月眼中则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强大、稳定、合作的北方联盟出现在地平线上。“护国共主……联合议会……一票否决……妙!实在是妙!萧大哥,此议若成,真可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萧玄看着二人神色间的变化,知道自己的提议已经打动了她们。他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乃草案雏形,具体条款细则,可由三方选派精通律法、政务之能臣,组成专门章程拟定会,在此基础之上,详细磋商,力求公平完备。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红蝎与拓跋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与决心。
“可。”红蝎言简意赅,但这一字千钧。
“北魏无异议!”拓跋月声音清脆,带着昂扬的斗志。
至此,一个名为“华夏邦联”的全新政治蓝图,在这峡关旧址的军帐内,初步勾勒出了它的轮廓。虽然前路必然还有无数艰难险阻,但破旧立新的第一步,已经迈出。萧玄以其宏大的视野和精巧的政治设计,将原本可能走向传统藩属体系的战后格局,引向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充满希望也充满挑战的道路。理想的微光,终于开始照进残酷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