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关大营的夜晚,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肃杀与凝重。中军帐内,烛火通明,映照着萧玄沉静如水的面庞。三皇子萧景琰那封绵里藏针的来信,如同一根细微的刺,虽不致命,却精准地扎在了权力交接最敏感的神经上。帐内只剩下萧玄和如同影子般侍立的墨九,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思虑了好久,萧玄的手指,最终在书案上轻轻一顿,打破了沉寂。他抬眼看向墨九,眼神深邃,不见波澜:“研墨。”
墨九无声上前,挽袖磨墨,动作精准而流畅,上好的松烟墨在端砚中化开,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萧玄取过一张特制的、印有暗纹的南梁官方绢帛,提笔蘸墨。他的笔迹一如既往的沉稳有力,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铮铮之气,但此刻落笔,却刻意放缓了节奏,使得字里行间透出一种深思熟虑的温和。
“景琰殿下如晤,”开篇是标准的礼节性问候,接着,萧玄用了不的篇幅,充分肯定了萧景琰监国以来的“勤勉”与“成效”,称赞其将国内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朕心甚慰”(此处用皇帝口吻,代表朝廷)。这些褒奖之词,写得情真意切,仿佛完全未察觉信中暗藏的机锋,旨在先稳住对方。
然后,他才切入“提醒”之事:
“殿下信中所言朝野物议,为兄已悉知。殿下能洞察秋毫,并直言相告,足见坦诚与忠心,为兄深感欣慰。”他将萧景琰的“警告”巧妙转化为“坦诚”和“忠心”,定了性。
“然,”笔锋微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分量,“北境之事,关乎社稷安危,非一日之功可竟。突厥狼子野心未泯,邦联初建,百端待举。此时若因些许浮言躁议便仓促回师,恐前功尽弃,反堕入敌人彀中,非智者所为。”
他先强调了北境事务的重要性和复杂性,表明自己并非恋栈权位,而是责任重大。
接着,他给出了明确的预期和安抚:
“幸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如今邦联章程已具,盟誓在即。待此间大事一定,北境格局稳固,蛮夷慑服,为兄自当克日班师,还政于朝,与殿下及诸公卿共商治国安邦之长远策。届时,些许流言,不攻自破。”
这番话,既给出了“班师回朝”的时间表(盟誓之后),又表明了自己“还政于朝”的态度,极大地安抚了萧景琰可能产生的焦虑。同时,也暗示了那些“流言”在既定事实面前将毫无作用。
最后,他以长兄和重臣的双重身份,语重心长地写道:
“殿下监国,身负重任,当明辨是非,镇之以静。朝中若有宵妄图以言语乱政,离间君臣,殿下当秉持公心,严加约束,勿使其蛊惑圣听,动摇国本。国内政务,为兄远在边关,不便过多置喙,一切还需殿下多多费心。”
这一段,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提醒萧景琰要站稳立场,警告他不要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将处理“物议”的责任,巧妙地交还给了萧景琰本人。
通篇回信,言辞恳切,理由充分,态度明确,既安抚了萧景琰,又明确划出了红线,彰显了萧玄作为权臣的老辣与从容。
写完最后一字,萧玄吹干墨迹,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将其装入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中,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大将军印。
“六百里加急,送往建康监国皇子府。”萧玄将木盒递给墨九,语气平淡。
“是。”墨九双手接过,如同接过一件寻常物品,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这封信,是稳住南梁后方的关键一步。
然而,萧玄的动作并未停止。他走到帐内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投向代表南梁疆域的部分,手指重点划过建康城及几个宗室势力盘踞的重镇。
“信,要送。但防备,不可松懈。”萧玄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冷意,“传令‘听风’组,监控等级提升至‘玄’级。重点目标:建康城内所有亲王、郡王府邸,尤其是与三皇子过往甚密者;门下省、中书省几位素有清望却思想守旧的老臣;还迎…江南那几个最近资金流动异常的世家。”
“玄”级监控,是“下谍盟”内部仅次于最高级别“”级的监控指令,意味着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监视与情报收集。
“告诉他们,”萧玄补充道,“我要知道的,不仅仅是他们了什么,见了谁,还要知道他们晚上睡了几个时辰,吃了什么菜,见了什么人之后心情如何。任何细微的异常,都不能放过。特别是……关于‘兵权’、‘藩镇’、‘功高震主’这些话题的私下议论,一字不漏,记录在案。”
“明白。属下即刻去办。”墨九躬身领命,身影一晃,便如同融入帐外夜色般消失不见。一道道加密的指令,将通过“下谍盟”独有的渠道,迅速传向南梁境内各个隐秘的据点。一张无形而缜密的监控大网,随着萧玄的一声令下,悄然撒向了南梁的政治心脏地带。
信使带着那封看似温和的回信,策马扬鞭,踏上了南归的路途。而另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在南梁的阴影中拉开了序幕。萧玄深知,权力的博弈,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是人心与信息的较量。他既要稳住前方大局,也要确保后方不起火。这份回信是明面上的安抚,而那张悄然张开的暗网,才是他真正的底气所在。
夜色深沉,峡关的灯火与南梁的星空,仿佛被无形的丝线连接了起来。一场围绕着权力、信任与猜忌的暗流,开始加速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