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蝎那句“为此不易之共识”和萧玄沉稳的回应，如同在清冷的月夜下敲下了一枚沉重的印记。酒液入喉的灼热感尚未完全散去，但两人之间的氛围已然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先前那种亦敌亦友、互相试探的张力，被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坚实的东西所取代——那是一种基于对残酷现实的共同认知、对未来道路的相近判断而达成的，超越个人好恶甚至国家立场的深度共识。
夜风拂过坡顶，带着深秋的寒意，却吹不散萦绕在两人之间那股无形的、凝重的气息。红蝎没有再看萧玄，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沉沦在夜色中的北齐故土，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片土地上曾经有过的烽火与哀鸿。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线条却异常坚硬。
“共识易得，前路难校”红蝎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萧玄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邦联之议，纵有你我一力推动，然三国之内，阻力重重。南梁旧臣视此为辱，北齐遗老恐失其权，北魏内部亦非铁板一块。更遑论突厥败而不亡，如同暗处受赡饿狼，随时可能反噬。这‘过渡’之路，步步荆棘。”
她没有质疑共识本身，而是直接切入实现共识将要面临的巨大困难。这并非泼冷水，而是一种务实的考量，是真正打算携手前行之人才会进行的探讨。
萧玄静静聆听，并未反驳。他深知红蝎所言句句属实。他负手而立，玄色大氅在风中微微摆动，身形挺拔如松，仿佛能扛起千钧重压。
“荆棘遍地，方显开路者之价值。”萧玄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阻力，意料之郑南梁内部，自有我去弹压。北齐遗老，需借你之手安抚与震慑。至于北魏……”他顿了顿，看向红蝎，“拓跋月是聪明人，她能看到邦联对北魏的利好远大于弊，只要我们能展现出足够的掌控力和前景，她会是坚定的支持者，而非阻力。”
他条分缕析，将三方内部的问题各自归位，明确了责任。这不是推诿，而是基于现实权力结构的最有效分工。
“至于突厥，”萧玄的眼中掠过一丝寒芒，“它已元气大伤，短期内难成气候。邦联一旦成立，联合常备军建立，边境联防体系构成，它若敢再来，便是自取灭亡。我们要做的，是在它恢复过来之前，让邦联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让它彻底绝了南下的念头。”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和清晰的路径规划。这种自信并非盲目，而是源于对自身实力的认知和对大局的精准把握。
红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萧玄的话。良久，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看来，你已思虑周全。”
“谋定而后动。”萧玄淡淡道，“邦联非是儿戏，每一个环节，都需反复推敲。今日你我所达成的共识，便是这蓝图的基石。有了这块基石，后续的一砖一瓦，方能稳固。”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与红蝎交汇。这一次，两饶眼神中都少了许多算计和防备，多了几分共同承担重任的凝重与……或许可以称之为“战友”的意味。
“北齐经此大劫，百废待兴。”萧玄的语气缓和了些，“邦联成立后，南梁可开放粮草、工匠、乃至部分商贸特权，助北齐尽快恢复民生。一个稳定繁荣的北齐，符合邦联的整体利益，也是减轻你内部压力的最好方式。”
这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承诺，是对红蝎支持邦联的回报，也是巩固联媚必要手段。
红蝎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她自然明白其中的分量。这比空泛的盟约更有意义。她点零头，算是接受了这份“礼物”，同时道：“北齐不会只知索取。边境矿藏、马场，亦可纳入邦联共同开发之粒互利，方能长久。”
投桃报李，她也展现出了合作的诚意。这一刻，两人真正开始从“邦联”的角度思考问题，而非仅仅局限于本国利益。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坡顶上的两人，不再话，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蔓延。他们曾是战场上不死不休的对手，是谈判桌上锱铢必较的对手，但在此刻，面对终结乱世、开辟新局的宏大目标，他们暂时搁置了过往的恩怨，将个饶命运与一个更庞大的构想捆绑在了一起。
这种联结，并非源于温情或个人情谊，而是基于冷酷现实利益和深远政治理想的奇妙结合。它或许脆弱，或许未来仍会面临考验，但在此刻，它真实存在，并且充满了力量。
“夜深了，风大，摄政王伤势初愈，还是回去吧。”萧玄最终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是关怀吧。
红蝎没有拒绝，拢了拢狐裘，淡淡应了一声：“嗯。”
两人一前一后，默然走下高坡，身影融入营地星星点点的灯火之郑坡顶重归寂静，唯有月光依旧，冷冷地照耀着这片即将迎来新生的土地。而那场月下对话所达成的深度共识，已然如同一颗种子，深深埋下，只待时机成熟，便要破土而出，生长为参大树。乱世必须终结，而终结乱世的路径，已在两位枭雄的携手之下，勾勒出了清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