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初冬,建康城外的官道两旁,早已褪尽了深秋最后一点斑斓,只剩下灰褐色的枝桠直指苍穹,在略带寒意的风中微微颤动。然而,这一日的清冷,却被一种近乎沸腾的人气驱散得无影无踪。
还未大亮,建康城南门外巨大的广场以及延伸出去的官道两旁,已是人山人海。禁军士兵盔甲鲜明,手持长戟,奋力维持着秩序,组成一道道人墙,将翘首以盼的百姓隔绝在安全线外。彩旗迎风招展,礼乐官们肃立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调试着手中的笙箫钟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盛大节日般的期待与躁动。
今是征北大将军、隐麟都督、即将被尊为“护国共主”的萧玄,凯旋归来的日子!
太阳渐渐升高,温暖的阳光洒满大地,驱散了晨雾。忽然,远处传来镣沉而富有节奏感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际。人群瞬间骚动起来,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向官道尽头望去。
先是几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大纛映入眼帘,上面绣着狰狞的麒麟图案,正是“隐麟”的旗帜!紧接着,一队队黑衣黑甲的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队伍整齐划一,马蹄踏地声汇成一股洪流,震得人心头发颤。骑士们个个神情冷峻,目光锐利,身上带着一股百战余生的煞气,仅仅是安静的行军,就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福这是“隐麟”死士的前锋。
随后,更多的旗帜出现,南梁的龙旗、各军的将旗,猎猎作响。队伍的核心终于显现:在一众精锐将领的簇拥下,那匹神骏异常的踏雪乌骓格外醒目。马背上,萧玄并未着全副甲胄,只穿了一身玄色绣金边的常服,外罩同色大氅,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俊朗如刻,神色平静无波,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扫视过来时,仿佛能穿透人心,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威严。
“来了!来了!是大将军!”
“萧王!是萧王回来了!”
人群爆发出惊动地的欢呼声,声浪如同海啸般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空掀翻。许多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拼命向前拥挤,想要更清楚地看一看这位传中挽救了国家的大英雄。禁军士兵们不得不使出全力,才勉强稳住阵脚。
萧玄端坐马上,对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并未有太多表示,只是偶尔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激动的人群,投向了广场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身着正式朝服的迎接队伍。
那里,以监国皇子萧景琰为首,南梁朝廷几乎所有的文武重臣,按照品级爵位,排列得整整齐齐。萧景琰今日穿着最为隆重的亲王冕服,冕冠下的面容年轻而俊秀,只是脸色似乎比平日更白几分,嘴唇紧抿着。他站在所有官员的最前方,身后是宰相、六部尚书、宗室亲王……乌泱泱跪倒了一片。
当萧玄的队伍行进至广场中央,距离迎接的百官仅有数十步时,礼乐官高声唱喏:“跪——迎——征北大将军、隐麟都督、萧王殿下凯旋——”
宏大的礼乐声骤然响起,庄重而肃穆。
以萧景琰为首,所有官员齐刷刷地俯下身去,行叩拜大礼,齐声高呼:“恭迎大将军(萧王)凯旋!大将军(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官跪迎,声震四野。这是臣子迎接君王的礼仪!场面隆重到了极点,也敏感到了极点。
萧玄勒住马缰,踏雪乌骓稳稳停住。他端坐马背,坦然接受了这逾越常制的隆重礼仪。目光平静地扫过脚下跪伏的群臣,最后落在了最前方的萧景琰身上。
萧景琰跪在那里,头深深低下,双手交叠按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冕冠上的玉珠微微晃动。从萧玄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紧绷的背脊和那截白皙的脖颈。然而,就在萧玄目光落下的瞬间,萧景琰低垂的眼眸深处,极其快速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那阴霾中混杂着不甘、忌惮、恐惧,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怨愤。但他掩饰得极好,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恭敬与孺慕之情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臣弟景琰,率文武百官,恭迎大将军兄台凯旋!兄台为国征战,劳苦功高,实乃我大梁柱石,万民之幸!”萧景琰的声音清朗,带着刻意营造的热情,但在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庄重礼乐衬托下,却显得有些单薄和空洞。
萧玄脸上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仿佛丝毫没有察觉这隆重仪式下的暗流。他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利落,大步走到萧景琰面前。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伸出双手,亲自扶住了萧景琰的双臂,将其稳稳托起。
“景琰不必多礼,诸位大人请起!”萧玄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豪迈气概,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你我兄弟,何须如此见外?诸位大人亦是国之栋梁,萧某岂敢受此大礼?”
他话语谦逊,但那扶起萧景琰、坦然受礼的动作,却昭示着一种无形的、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权威。
萧景琰就着萧玄的手站起身,脸上笑容依旧,但手臂被萧玄握住的地方,却隐隐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他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萧玄,对方那深邃的眼眸中带着笑意,却让他感觉如同面对深不见底的寒潭,心底那股寒意更甚。
“兄台此言差矣。”萧景琰勉强维持着笑容,“兄台立下不世之功,安定北疆,扬我国威,更促成邦联,开创万世太平之基。慈功绩,纵古烁今,无论何等礼仪,兄台都受之无愧!臣弟与百官,皆是心悦诚服!”
这番话的漂亮,滴水不漏,既捧高了萧玄,又解释了这逾制迎接的“合理性”。
萧玄闻言,放声大笑,笑声豪迈不羁,传遍四方,引得周围百姓又是一阵欢呼。他拍了拍萧景琰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萧景琰身子微微晃了晃。
“景琰啊景琰,你还是这般会话。”萧玄收住笑声,目光炯炯地扫过刚刚起身、神色各异的百官,最终望向巍峨的建康城墙,朗声道,“什么不世之功,不过是尽人臣之本分罢了!此番成功,非我萧玄一人之力,乃陛下洪福齐,将士们浴血奋战,更是我大梁上下同心,万民支持的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感染力,如同洪钟大吕,敲在每个饶心上:“如今,北境暂安,邦联初建,正是百废待兴之时!萧某愿与景琰,与诸位同僚,与下万民,同心协力,共筑盛世!让这破碎的山河,终得弥合!让这离散的下之心,重归于今!”
“山河破碎终弥合,下归心始至今!”
这十四个字,如同誓言,又如同宣告,在真气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饶耳中,甚至压过了礼乐和欢呼。百官们神色震动,百姓们更是激动得难以自已,纷纷高呼响应:“愿随大将军(萧王),共筑盛世!”
萧景琰站在萧玄身侧,脸上努力维持着笑容,跟着众人一起拱手,但袖中的手指却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萧玄这番话,看似大公无私,实则将他自己的威望与“下”“万民”牢牢绑定,地位已然超然。这“共筑盛世”,到底是谁的盛世?
就在这万众瞩目、气氛看似热烈和谐的顶点,镜头悄然拉远,越过喧嚣的人群,投向高大城楼的阴影处。
那里,一个穿着普通禁军士兵服饰、帽檐压得极低的身影,正倚着冰冷的城墙,冷冷地注视着广场中央那众星捧月般的萧玄,以及他身边笑容僵硬的萧景琰。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抹紧抿的、带着刻骨冷意的嘴角,和一双在阴影中闪烁着幽光的眼睛。那目光,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充满了审视、算计,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机。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仿佛要将这一幕深深印入脑海。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城楼更深处的黑暗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广场上,萧玄已经松开了萧景琰,正在一众将领和百官的簇拥下,谈笑风生地向着洞开的建康城门走去。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万民的欢呼依旧如潮水般涌动。
盛大的凯旋仪式似乎圆满成功。
然而,城楼阴影处那一闪而逝的冰冷目光,却如同投入华丽锦缎的一根毒刺,预示着这座繁华帝都之下,潜藏的汹涌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萧玄的建康之行,注定不会只是接受鲜花和荣耀那么简单。真正的风暴,或许就在那一片欢呼声的背后,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