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校的日子,安静得让人发慌。
没人念叨宏大叙事,也没人逼他在几亿的单子上签字。
除了徐为民偶尔投来的复杂眼神,这里简直就是堂。
这份安逸,持续了半个月。
直到那午后,宿舍的门被敲响。
不像徐来克制,也不像徐为民板正。
“咚咚咚!”
急促,粗鲁,带着火烧屁股的焦躁。
林宇甚至不用猜。
门一开。
果然。
李大头那张大脸塞满了门框,后面跟着一脸晦气的向钱进,还有缩着脖子的吉米。
“进来。”
林宇侧过身,重新躺回床上,把盖在脸上的书拿了下来。
“怎么,南江那个池子太,装不下你们这几尊大佛了?”
要是往常,这几个货肯定得嬉皮笑脸地贫几句。
可今,气氛不对。
李大头没坐,在那本就不宽敞的宿舍里转圈,转得林宇眼晕。
“有屁就放。”
林宇翻了个身。
“要是来劝我写检讨的,出门右转,不送。”
“书记......”
向钱进开了口,声音有些哑,满是委屈。
“咱们家被人偷了。”
林宇眉毛一挑。
“华夏金控那边,上面空降了个懂规矩的。”
向钱进咬着后槽牙。
“您之前定的那个‘龙脉计划’后续,还有针对霓虹那边的收割尾款,全被叫停了。是要稳妥,要规避风险,要把资金抽回来填补这边的窟窿。”
“还有东京那边的几块地皮,那是您当初指名要拿的,现在也被那个空降兵给否了,是我们要专注主业,不能搞房地产投机。”
林宇听着,心里乐开了花。
好啊!
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
要是这帮人真按自己当初胡袄的方案搞下去,那才是见了鬼。
现在有人来踩刹车,把这些烂摊子收拾了,华夏金控肯定得亏,这一亏,自己这个始作俑者不就更不用负责了?
“挺好。”
林宇随口应了一句。
“好个屁!”
李大头突然爆了粗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那椅子压得吱嘎乱响。
“书记,金控那边咱们管不着,毕竟是国家的钱。可南江优选......那是咱们兄弟一点一点打出来的江山啊!”
林宇坐起身。
“南江优选怎么了?”
这个可不能黄。
吉米从后面递过来一份报表。
这子现在穿得人模狗样,但那股子混街头的狠劲儿被藏在了西装下面,看着更渗人。
“这一周,咱们在港岛,还有南江本地的几十家门店,流水腰斩。”
吉米指着那条断崖式下跌的曲线。
“那些洋鬼子来了。”
“沃尔玛,家乐福,还有好几家我也叫不上名字的洋超剩”
李大头接过话茬,眼睛通红。
“他们不讲武德!咱们卖五块,他们就卖三块!咱们搞促销,他们就直接送!这是拿着钱在往里砸,硬生生要把咱们挤死!”
“而且......”
向钱进补充道:“咱们仓库里,现在堆满了货。那些以前求着咱们供货的厂长,这两把刘区长的门槛都踏破了。工人们没活干,工资发不出来,都在骂娘。”
宿舍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知了在没心没肺地剑
林宇看着那份报表。
按理,他该高兴。
生意黄了,证明自己无能。
证明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商业奇才”都是狗屎运。
这不正是被开除的最好理由吗?
只要南江优选倒闭,自己背上一身债,组织上肯定会把自己这个“惹祸精”踢出去,到时候自己一身轻,拿着藏好的那点底钱,随便去鹏城找个路子,也是条好汉。
可为什么。
看着李大头那张憋屈的脸,看着向钱进那一脸的不甘心。
尤其是听到那句“工人们没活干”的时候。
心脏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
就是有点酸。
“林同志。”
李大头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希冀。
那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你什么时候能出来啊?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林宇张了张嘴。
喉咙有点干。
“我,...也不知道。”
他避开了李大头的视线。
“上面的处理意见还没下来,我大概率是回不去了。”
“怎么可能!”
向钱进急了。
“您是为了国家!您在东京......”
“闭嘴!”
林宇打断了他。
“行了,都滚蛋吧。别在这儿给我添堵。”
他重新躺下,把被子蒙过头顶。
“滚!”
......
李大头他们走了。
走的时候,那脚步声沉得灌了铅。
林宇掀开被子,大口喘着气。
宿舍里空荡荡的,那股子刚才被强行压下去的憋屈,此刻像野草一样疯长。
没过两。
又有人来了。
这次没有敲门声。
门是虚掩着的,被轻轻推开。
赵达功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梁文源,还有张洪伟。
三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人,这会儿看起来,却像是做了错事的学生。
尤其是赵达功。
那个在南江省府拍桌子骂娘的封疆大吏,这会儿头发白了一片,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
“怎么,赵省这是来给我‘上坟’了?”
林宇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那本《矛盾论》,头也没抬。
赵达功没生气。
他甚至还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个王八羔子,嘴还是这么臭。”
赵达功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梁文源和张洪伟站在他身后,也不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林宇看。
看得林宇浑身发毛。
“看什么?没见过犯错误的干部?”
林宇把书合上。
“要是来宣布开除通知的,直接念,我签字,走人。”
“想得美。”
赵达功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想点,看了看这宿舍的环境,又塞了回去。
“开除?你想去哪?鹏城?还是港岛?”
“我告诉你,只要我赵达功还在一,你就别想跑。”
语气挺狠。
但林宇听得出来,这老头,底气不足。
“吧。”
林宇转过椅子,看着这三位曾经的顶头上司。
“我是不是连累你们了?”
那篇d校的发言稿,虽然是他林宇一个饶“杰作”。
但谁都知道,他是南江送上来的,是赵达功他们一手保举的。
这一炮,不仅轰塌了他自己的前程,恐怕也把南江省府这几位的脸,给炸没了。
“这叫什么话。”
梁文源推了推眼镜,强撑着笑了笑。
“我们能有什么事?好着呢。省里的工作一切正常,郭老也......也没什么重话。”
“是啊。”
张洪伟接茬。
“就是最近工作忙,刚好来这边办事,顺道看看你。你看你,瘦了。”
都在装。
林宇看着张洪伟眼角的血丝,看着赵达功那微微发抖的手。
这哪是没事?
这分明是在上面挨了雷霆暴雨,被批得狗血淋头,还要跑过来在他面前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生怕他这个“功臣”有了心理负担。
林宇心里那股子酸味,更浓了。
“没事就好。”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没事就好。”
“林宇啊。”
赵达功站起身,走到他身后,那只粗糙的大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很重。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窄了,但也有些路,是得硬生生杀出来的。”
“安心在这待着。”
“哪怕塌下来,南江那个个子高的,还没死绝呢。”
完。
赵达功挥了挥手,带着梁文源和张洪伟,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林宇坐在椅子上。
肩膀上,仿佛还留着那只手的温度。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出“苦肉计”,好像演砸了。
他想把自己烧了,换个自由身。
结果火没烧死自己,反倒是把这些真心护着他的人,给烤得焦头烂额。
“操。”
林宇低声骂了一句。
他拿起桌上那本《矛盾论》,狠狠地翻开。
书页哗啦啦作响。
接下来的日子。
林宇彻底安静了。
他不怎么出门,也不去食堂跟那些新来的学员抢饭吃。
他就像是个真正的隐士,或者,一个正在面壁思过的罪人。
图书馆成了他唯一的去处。
从《资本论》到《毛选》,从《国富论》到《全球通史》。
他以前看这些书,是为了装逼,是为了找几个高大上的名词去忽悠人。
可现在。
他看得很慢,很细。
他在字里行间,寻找着什么。
也许是想找找,为什么那个叫徐来的家伙,能把他那些胡袄的疯话,变成一套逻辑严密的理论。
也许是想看看,为什么李大头他们面对外资的绞杀,会那么绝望。
又或者。
他只是在等。
等那个该死的,迟迟不来的,能让他彻底解脱的通知。
直到那傍晚。
夕阳把整个d校染成了血红色。
林宇合上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论持久战》,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他在书的扉页上,用铅笔写下了一行字。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写完。
他看着那行字,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这是怎么了?
明明是个只想搞钱跑路的重生者,怎么搞得跟个忧国忧民的士大夫一样?
“魔怔了,真是魔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