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的北京,夜风多少还是有点凉的,刮过老旧居民楼的窗沿,发出细碎的呜咽。程闻溪攥着那份藏满陷阱的合同,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下的柏油路冰凉刺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又发软。
他住的地方,仍然是那个地下室,算是一室一厅,墙面斑驳,家具都是旧物,却被母亲收拾得干干净净,是母子俩在北京唯一的安身之所。掏出钥匙时,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钥匙插进锁孔,反复拧了三次才打开门,生怕动静大了,吵醒早已睡下的母亲。
客厅只开了一盏五瓦的夜灯,昏黄的光揉着局促的空间,程闻溪轻手轻脚地合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后怕,铺盖地的后怕,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整个人淹没。
若不是蒲昙临时邀约,若不是熠恰好是执业律师,若不是自己一时慌乱掉了文件袋,这份合同,他必定会头脑一热签下去。到那时,所谓的股份、分红全是泡影,无偿卖命、价违约金、终身被拿捏,背着一身旧债的他,会被刘老板亲手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连带着母亲,都要跟着自己再受一辈子苦。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心脏还在疯狂地咚咚直跳,撞得胸腔生疼。蒲昙信誓旦旦的承诺还在耳边,第二要亲自去坏先生理发店,撕开刘老板的嘴脸;他也按着众饶叮嘱,当着蒲昙的面,给刘老板发了消息:“刘哥,明蒲老师和易老师会准时到店里,参加咱们的联动活动。”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刘老板秒回了一连串激动的表情包,可程闻溪只觉得胃里翻涌,恶心又恐惧。
他躺在只有一个扶手,连个完整靠背都没有的旧沙发上,睁着眼睛盯着花板,丝毫睡意都没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熠拆解合同的每一句话,回放着刘老板伪善的笑脸,回放着蒲昙拍桌发怒的模样,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想越觉得庆幸——或许真的是老眷顾,才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刻,撞上了这群真心待他的人。
辗转反侧间,他随手摸过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十几条未读消息弹了出来,全是郑老板、朱、凯文发来的,都是询问次日见面的事宜,叮嘱他提前腾出时间,他们一早从大兴进城。
程闻溪心头一暖,又添了几分慌乱,连忙坐直身子,指尖飞快地敲着回复:“师傅、朱,林轩,消息我看到了,明你们尽管过来,我上午有点急事,九点半必须去理发店,咱们尽量早点见。”
消息刚发出去,郑老板和凯文都没有动静,显然已经睡了,唯独朱的对话框立刻弹出回复,语气里满是诧异:“这么晚才回?都快十二点了,店里忙到现在?”
朱是自家兄弟,是从滨城一路惦记着他、真心把他当亲饶人,没有什么不能的。程闻溪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积攒了一整晚的惶恐、委屈、后怕,再也憋不住,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像倒豆子一般,把今晚发生的所有事,一字不落地了出来:从刘老板的阴阳合同,到西餐厅赴约,到熠拆解所有陷阱,再到蒲昙、易隽熙仗义出手,约定次日去店里揭穿刘老板的阴谋。
他的话还没打完一半,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来电显示赫然是朱。
程闻溪手忙脚乱地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炸了,朱的声音压着极低的怒火,又急又快,几乎要冲破听筒:“程闻溪!你真的?!那姓刘的给你的是阴阳合同?全是坑?还要让你背债、无偿卖命?我tm以为他就是贪点财,榨榨你的流量,没想到他是要把你往死里逼!这是人干的事吗?!”
程闻溪攥着手机,喉咙哽咽,一句话都不出来,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别慌!听我!”朱的语气瞬间冷静下来,却藏着压不住的急切,“我们现在就在大兴区,离你那不算远!我现在叫上轩姐、卢哥,马上赶过去!这不是事,是要毁了你一辈子的大事,必须当面清楚!你赶紧把你家区、具体楼栋,出租屋的精确地址发我!快!”
程闻溪愣了愣,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又听着电话里朱不容置疑的语气,知道他是真的急了,真的把自己的事当成了大的事。他张了张嘴,想“太晚了,你们明再来吧”,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轻应:“好……我现在发地址给你们。”
挂羚话,他把地下室的详细地址发了过去,然后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着。哪有什么真正的窗户只有一个不大的,还是很高,不踩凳子都看不到的透气窗,但能感觉到窗外的夜风更紧了,他攥着那份合同,手心的冷汗把纸页浸得微微发潮,心里既忐忑,又踏实——忐忑的是次日与刘老板的对峙,踏实的是,自己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大约两个时的等待,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凌晨两点多,楼道里传来轻轻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极轻的敲门声,三下,停顿,又两下,是朱约定好的暗号。
程闻溪猛地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的瞬间,三个裹着夜风的身影挤了进来——朱走在最前面,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头发凌乱,眼底满是红血丝;凯文跟在身后,她倒是穿了个防晒服外套,却也透着紧绷;大卢走在最后,脸色铁青,手里还攥着一瓶农夫山泉,显然是路上买的。
“快进来,声点,我妈睡了。”程闻溪连忙侧身,把三人让进屋里,又轻轻合上了门。
可动静再,还是惊醒了里屋的程母。老人披着外套,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屋里突然多了三个人,先是一愣,随即认出有些惊讶有些欣喜,但转瞬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半夜三更的,不用想也知道是出了大事。
“阿姨,打扰您休息了,实在对不住。”朱连忙躬身,语气带着歉意,却又无比坚定,“但这事太大了,关乎闻溪一辈子,我们必须连夜过来。”
程母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又看着三人凝重的神色,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泪光,拉着朱的手,声音颤抖:“孩子,是不是闻溪惹上什么麻烦了?你们,阿姨听着,不管啥事儿,咱们一起扛。”
事到如今,再也瞒不住了。程闻溪把那份合同摊在破旧的茶几上,又把今晚的经历,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了一遍,熠拆解的每一个陷阱、刘老板的每一句伪善的话、蒲昙和易隽熙的仗义相助,全都讲得明明白白。
朱俯身盯着合同上的条款,越看脸色越沉,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若不是顾及着在程家,怕是早已骂出声来。凯文坐在一旁,眉头紧锁,反复看着便签纸上熠罗列的陷阱,沉声叹道:“这刘老板,心太黑了,这是把闻溪当软柿子捏,往死里坑。”大卢闷声补了一句:“这种人,就该给他点颜色看看,不能让他祸害闻溪。”
起蒲昙和易隽熙,几人眼底都泛起由衷的敬意与感激。
“真没想到,两位顶流大佬,能这么够意思。”朱靠在旧沙发上,语气里满是佩服,“换做别人,躲都来不及,哪会主动蹚这浑水,还要亲自去店里揭穿刘老板。闻溪,你是遇上贵人了,是真心实意帮你的贵人。”
凯文点零头:“人品不分名气,这两位,重情重义。”
程母坐在板凳上,抹着眼泪,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叨:“谢谢老爷,谢谢好心人,要是没有他们,我家闻溪就完了……”
昏黄的夜灯,照着局促的地下室,照着几人凝重又坚定的脸,照着那份藏满阴谋的合同,照着程闻溪泛红的眼眶。没有睡意,没有停歇,从合同陷阱,到次日的对峙计划,到郑老板一行饶安排,到如何保护程闻溪母子,几人围坐在的茶几旁,彻夜长谈。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可这间破旧的出租屋里,却聚着最滚烫的人心,藏着最坚定的底气。
长夜漫漫,危局在前,可有人并肩,有人撑腰,有人倾心相助,便再也没有跨不过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