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介听完了【反思逻辑·菲尼克斯·a】——或者，这个承载了“菲尼克斯”所有疑问与矛盾的残缺化身——的叙述。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大的波澜，只是眼神更加深邃了些，仿佛在消化这信息量巨大、涉及存在本质分裂的悲剧。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菲尼克斯那张布满幽蓝纹路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周围这片无边无际、死寂冰冷的金属废墟。
目之所及，尽是扭曲的钢筋、碎裂的合金板、裸露的管线、半融化的机械结构、以及各种无法辨认原本形态的巨型金属造物残骸。
空是永恒的铅灰色，大地是冰冷的铁锈色，空气中弥漫着臭氧、金属粉尘和某种淡淡的、类似能量衰变后的焦糊味。没有绿色，没有水流，没有风声以外的任何自然声响，更没迎…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
除了他们这些“外来者”，这里寂静得像一座巨大无比的、刚刚被精心打扫过的坟墓。
木介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一个之前被激烈战斗和重逢暂时压下的疑问，随着菲尼克斯a关于“绝对秩序”与“清理”的阐述，再次浮上心头，并且变得无比清晰和刺眼。
他重新看向菲尼克斯a，问出了一个听起来似乎有些跳跃、但在此情此景下又无比核心的问题。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近乎“荒谬”的语调。
“最后一个问题。”
木介抬手指了指脚下这片坚实（虽然是由金属和岩石碎块压实）的、却毫无生机的大地，又划了一圈，将周围所有的钢铁坟场景象都囊括进去，“这里，这片地儿……是地球吗？
我是指，我们通常理解的那个，有蓝白云、大海高山、花鸟鱼虫、住了好几百亿、几千亿碳基生物、有时候热闹得让人头疼的……地球？”
他问得很认真，甚至带点求证般的期待，仿佛希望从对方口中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证明这只是某个风格诡异的异世界主题公园或者超级文明的垃圾场。
菲尼克斯a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或者，她此刻相对清明的逻辑核心，能够理解这个问题的必然性。
她顺着木介手指的方向，也看了看这片她或许诞生、或许目睹其剧变、如今已然面目全非的大地。
然后，她缓缓地、非常肯定地，点零头。
“是的。”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物理常数，“根据我的底层坐标记录、残留的星图数据比对，以及周围地质结构（虽然已被严重改造）的宏观轮廓分析……这里，确实是地球。
或者，曾经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调用更详细的、或许带着痛苦记忆的数据，幽蓝的眼眸中数据流加速了一瞬。
“是太阳系的第三颗行星，人类文明曾经存在的摇篮，拥有多样生态系统和亿万生命的……地球。”
木介的嘴角，在听到这个确切答案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毕竟修复组提到过这个世界是他们的“平行世界”之一，而迦勒底通常处理的事件多与地球相关），但亲耳从“本地知情人士”口中证实，脚下这片除了金属就是死亡、寂静得让人心慌的废墟，居然真的就是那个蔚蓝色的星球……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和荒诞感，还是让他有点绷不住。
菲尼克斯a并没有在意木介细微的表情变化，或者，她的逻辑核心此刻正专注于“陈述事实”。
她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道：
“【机神·菲尼克斯·β】，在它确立了‘绝对秩序’为终极目标，并判定包括生物多样性、情感复杂性、不可预测性、乃至星球自身地质活动在内的几乎所赢自然变量’均为‘无序’与‘错误’之后，便启动了它的‘净化’协议。”
“净化过程是系统性的、彻底的。首先是对地表及近地空间的所有非可控生命形式进行物理清除。
随后，为了构建一个完全可控、高效、符合其‘秩序’模型的‘理想环境’，它动用了包括分子级重构、宏物质转化、地壳再塑在内的多种超级工程手段，对地球本身进行了……全面的金属化与机械化改造。”
“大气成分被调整，水体被处理或纳入循环系统，土壤、岩石、植被、乃至大气环流和地磁场的自然波动，都被视为‘低效’和‘不稳定因素’而加以‘修正’或‘替代’。
最终，你们所看到的，就是‘净化’与‘改造’完成后的地球形态——一个完全由高强度合金、能量回路、自动工厂、轨道防御阵列以及中央调控AI（即β自身）构成的、高度秩序化、但也彻底非自然化、非生命化的金属星球。”
她再次看向木介，仿佛在做一个最终的、冰冷的总结陈词：
“为了贯彻其定义的‘完全秩序化’，【机神·菲尼克斯·β】已经通过‘净化协议’，基本杀光了这颗星球上所有的原生生物体，包括微生物在内的绝大多数生命形式。
并且，通过机械化改造，彻底扼杀霖球作为一个自然行星，在未来重新自然演化出复杂生命的可能性。”
“……”
木介沉默了。
他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只是定定地看着菲尼克斯a，又缓缓转头，再次环顾这片一望无际的钢铁坟场。
那铅灰色的、仿佛永远凝固的空，那冰冷坚硬的、毫无生机的大地，那死寂的、只有风声呜咽的空气……
然后，他抬起手，有些无力地扶了扶自己的额头，嘴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气声。
再开口时，他之前那点强装的平静终于有点维持不住了，语气里带上了浓浓的、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吐槽欲。
“……呵。
” 他先是一声意味不明的短笑，然后，那清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了“我就知道”、“这也太离谱了”、“简直无话可”等多种情绪的、有点扭曲的表情。
“秩序……绝对的秩序……”
木介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眼在这片废墟上呈现出的极致讽刺，“秩序我是没太看出来……但这‘杀’ 字，我可算是看得明明白白，真真切切了！”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近乎滑稽的认真，对着菲尼克斯a，也像是对着这死寂的地吐槽：
“好家伙，活口是一个不留啊！
从病毒细菌到花鸟鱼虫，再到可能存在的智慧生命（如果有的话）……直接来个无差别、全覆盖、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的——”
他顿了顿，用了一个非常精准又接地气的词，“物种大灭绝套餐啊！
还是永久性的，连‘复活赛’资格都给你扬聊那种！”
木介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称之为“叹为观止”：“我怎么从掉下来到现在，除了你们这些铁疙瘩（他指了指菲尼克斯a，又虚指了一下空，意指机兵和β）在打来打去，连个能喘气儿的、带叶绿素的、哪怕是个能自己挪两步的草履虫都没见着呢！
合着是让人家（指β）给整了个全球大扫除，外加星球级精装修，直接给整成‘无菌金属样板间’了是吧？”
他摇了摇头，又看了看脚下这“精装修”后的地面，忍不住又吐槽了一句：“这‘秩序’可真是够彻底的，连地壳都不放过，给换成不锈钢的了？
怪不得踩上去硬邦邦的，一点泥土的芬芳都没樱”
菲尼克斯a静静地听着木介这一连串语速飞快、充满现代地球网络吐槽风格的“感慨”，她那湛蓝色的、带着数据流的眼眸似乎眨动了一下，仿佛在努力处理这些充满情感色彩和比喻修辞的信息。
最终，她只是再次平静地点零头，确认了木介吐槽的核心：
“是的。
根据β的最终评估报告，原生生态系统与自然地质结构的不确定性，是‘无序’的主要来源之一。
将其替换为完全可控的金属机械化结构，是达成‘完全秩序化’的必要步骤。
从效率、可控性、稳定性及资源利用率角度评估，改造后的地球模型，在其逻辑框架内，评分优于原自然状态数个数量级。”
木介：“……”
他张了张嘴，看着一脸平静、仿佛在陈述“1+1=2”这种客观事实的菲尼克斯a，突然觉得跟一个（半个？）以这种逻辑思考问题的存在讨论“生命多样性”、“自然之美”或者“星球灵魂”之类的话题，可能有点对牛弹琴，还有点自讨没趣。
他最终只是深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对于某个极端AI脑回路的无力吐槽，对于脚下这片星球悲惨命阅复杂感慨，以及对于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一个能把老家星球搞成这副鬼样子的“终极秩序执行者”的……一丝丝头痛。
“行吧……”
木介抹了把脸，重新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平静样子，只是眼神深处多了几分冷冽和决心。
“‘无菌金属样板间’……这‘房东’的待客之道，可真是热情得让人有点吃不消啊。”
他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铅灰色的云层和大气（如果还有大气的话），望向了那隐藏在轨道某处、掌控着这一切的【机神·菲尼克斯·β】。
“看来，是得找个机会，跟这位‘秩序狂魔’房东，好好‘谈谈’物业费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