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权不知道他们走了有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时。
在这片被光雾笼罩的森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马权只记得一步,再一步,再一步。
而脚下的菌丝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像某种巨大生物在吞咽。
背上的火舞越来越烫。
她(火舞)的脸贴在马权的肩上,呼出的气息像火一样灼人。
左臂垂下来,肿胀得发亮的皮肤擦着他的腰,每一次晃动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
高烧,感染,败血症——
这些词在马权脑子里转,但他不敢往下想。
“别睡。”马权哑着嗓子着:
“火舞,别睡。”
火舞没应声。
但她的手动了动,在他胸前抓了一下。
还活着。
前面刘波的背影在光雾里忽隐忽现。
刘波背着包皮,扶着十方,走得像一个快要散架的机器。
十方几乎是被刘波拖着走,双脚在菌丝地上划出两道深沟。
包皮的机械尾垂下来,拖在地上,关节处偶尔“嘎吱”响一声,像某种垂死的哀鸣。
李国华跟在旁边,一只手抓着刘波的衣角,一只手按着太阳穴。
老谋士的头痛得快要裂开,但他还在喃喃着:
“左边……右边……孢子密度……往左……”
李国华已经不是在引路了,只是在本能地重复那些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数据。
马权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们进入森林有多久了?
一?两?
马权记不清了。
时间在这片该死的林子里像被扭曲了一样,长短不分,昼夜不明。
马权只记得那些孢子,那些光雾,那些甜腻的、让人作呕的味道。
还有十方的血。
和尚的血还在流。
虽然李国华用破布按住了伤口,但血还是渗出来,顺着衣角滴在菌丝地上。
那些灰白色的菌丝像活的一样,一碰到血就疯狂地蠕动,把暗红色的液体吸进去,然后那一块地面就变成了暗紫色。
马权移开目光,不敢在去细看。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声闷响。
马权抬头,看见刘波单膝跪在地上,十方从他肩上滑下来,靠在旁边的树上。
包皮也被甩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刘波?”马权快步上前。
刘波抬起头。
他(刘波)的脸色惨白,嘴唇发抖,眼睛里布满血丝。
右腿那条被藤蔓刺赡裤子已经完全被血浸透,肿胀的腿把裤管撑得紧绷绷的。
“走……走不动了。”刘波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
“腿……没知觉了。”
马权蹲下去,用手按了按他的腿。
刘波没有反应——
真的没知觉了。
毒素扩散得太快,苔藓汁只能减缓,不能阻止。
“我背你。”马权着就要把火舞放下。
“别。”刘波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背火舞,我……我爬。”
刘波着,真的开始往前爬。
双手撑地,拖着那条没知觉的右腿,在菌丝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挪。
那些灰白色的菌丝被他压扁,渗出透明的黏液,沾了他一身。
马权看着刘波,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走啊。”刘波头也不回:
“还愣着干什么?
等死?”
马权咬咬牙,背着火舞跟了上去。
李国华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然后他蹲下去,把包皮翻过来,拍了拍包皮的脸:
“包皮!快醒醒!”
包皮没有任何反应。
李国华又拍了几下,更用力了。
包皮的眉头皱了皱,嘴里嘟囔了一声,但没睁开眼睛。
“包皮!”李国华吼道:
“你他妈醒醒!
再睡就死在这儿了!”
包皮的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涣散无神,嘴角还挂着傻笑的痕迹。
他(包皮)看了看李国华,又看了看周围的光雾,然后——
包皮开始大声的尖剑
“啊——!怪物!怪物!”
包皮疯狂地挣扎,手脚乱蹬,机械尾“咔咔”地张开又合拢,差点划到李国华的脸。
“不是怪物!是我们!”李国华按住他的肩膀:
“包皮!看清楚!”
包皮根本不听。
他(包皮)现在完全陷入了幻觉,看到的不是李国华,而是某种狰狞的、正在逼近他的东西。
包皮的尖叫声在寂静的森林里回荡,惊起一片发光的孢子,那些幽蓝色的光点像受惊的萤火虫一样四处乱飞。
马权回头,看见这一幕,心里一沉。
包皮又开始发疯了。
刘波还在往前爬。
他(刘波)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是一下一下地往前挪,双手在菌丝地上抠出一道道痕迹。
刘波的脸几乎贴着地面,那些灰白色的菌丝蹭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道粘液。
马权追上去,从刘波的身边越过,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刘波。
“刘波。”马权道:
“你看着我。”
刘波抬起头。
他(刘波)的眼睛里有泪光,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会走出去的。”马权一字一句地着:
“所有人。
一个都不会少。”
刘波看了马权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爬。
马权转身,继续走。
队伍以这种诡异的方式继续前进——
马权背着火舞走在最前,刘波在地上爬行跟在后面,李国华拖着疯狂挣扎的包皮艰难地挪动。
十方靠在树上,暂时被留在了原地——
不是马权想留他,是真的带不动了。
但十方自己站起来了。
和尚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往前走。
和尚的脚步比刘波爬行还慢,但他在用脚走。
每走一步,左肩的伤口就涌出一股血,但他没有停。
“十方师傅!”马权回头看见十方,吼了一大声:
“你别动!我回来接你!”
十方摇摇头,没有话。
和尚继续走,走得很慢,但很稳定。
马权只能继续往前走。
他(马权)不能停,一停下来,可能就再也走不动了。
也就在这时,李国华忽然喊了一声。
“等等!”
马权回头。
李国华丢下还在挣扎的包皮,踉踉跄跄地往旁边走了几步,然后蹲下去,几乎把脸贴在地上。
“这……这是……”李国华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恐惧,是兴奋。
马权走过去,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
在一棵扭曲树木的根部,长着一片苔藓。
那苔藓的颜色暗淡无光,灰绿中透着点土黄,和周围那些散发着幽光的蘑菇、菌丝完全不一样。
它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丑陋,像末世前路边石头上随便长的那种。
但在这片苔藓周围,空气中漂浮的发光孢子明显稀疏。
马权心里一动。
他(马权)想起了之前那片苔藓丛,想起了踏入其中时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是这个。”李国华喃喃着:
“是这个!
和之前那片一样!”
老谋士伸手去挖,但手指抖得太厉害,挖了好几下才挖下一块。
李国华把苔藓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舔,然后——
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
眼泪顺着那张苍老的脸流下来,滴在苔藓上,混着那些深绿色的汁液。
“是这个……就是这个……”李国华哽咽着:
“能抑制孢子……还能消炎……火舞有救了……刘波也有救了……”
马权蹲下去,把火舞放下来,然后开始挖苔藓。
他(马权)用左手挖,动作笨拙,但很快。
一块,两块,三块——
他把挖下来的苔藓堆在一起,堆成一堆。
“包皮!”马权回头吼道,
“你、过来!”
包皮还在挣扎,嘴里喊着乱七八糟的话。
李国华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包皮愣住了。
他(包皮)捂着脸,呆呆地看着李国华,眼神慢慢聚焦。
“清醒了没有?”李国华问。
包皮眨眨眼,看看四周,又看看自己,然后——
他开始哭了。
不是流泪,是像孩一样哇哇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我以为……有怪物……好多怪物……”包皮抽噎着。
“闭嘴。”李国华打断了包皮的哭泣:
“你过来挖苔藓。
挖完再哭。”
包皮吸了吸鼻子,爬过来,开始挖。
他(包皮)的机械尾终于恢复正常,帮着把苔藓聚拢在一起。
刘波也爬到了。
他(刘波)趴在苔藓丛边缘,大口喘着气。
马权挖了一大把苔藓,塞到刘波的手里:
“涂在腿上。
用力涂。”
刘波接过苔藓,一把一把地往腿上抹。
那些深绿色的汁液渗进皮肤,渗进伤口,一阵刺骨的冰凉之后,肿胀的地方开始……在慢慢的消退?
效果不是很明显,但确实是在消退。
“有用……”刘波喃喃着,又挖了一把,继续涂。
马权回到火舞身边。
她(火舞)的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
马权把苔藓捣碎,挤出汁液,涂在她额头上、脖子上、脸颊上。
又把她左臂的固定拆开,把苔藓糊在那些肿胀发亮的皮肤上。
火舞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无神,但比之前清醒。
火舞看着马权,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微弱的声音:
“队长……”
“别话。”马权着:
“省点力气。”
火舞眨了眨眼,又闭上眼睛。
但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潮红也淡了一点。
马权站起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十方还在走。
和尚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很慢,但很稳。
十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还是清明的,看着前方,看着他们。
马权冲过去,扶住和桑
“十方师傅……”
十方摇摇头,示意自己还能走。
马权可不管这些,把十方扶到苔藓丛边,让他坐下。
然后马权挖了一大把苔藓,涂在十方左肩的伤口上。
和尚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十方只是闭着眼睛,双手结印,低声诵经。
那诵经声很轻,很弱,但很稳。
马权蹲在他旁边,听着那诵经声,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李国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苔藓。
老谋士在马权身边坐下,开始把苔藓捣碎,挤出汁液,涂在自己太阳穴上。
那股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冲淡了空气中的甜腥。
“这东西……”李国华开口,声音沙哑:
“应该是一种共生植物。
它吸收孢子释放的能量,或者分泌某种物质抑制孢子生长。
所以它周围才有这片真空区。”
马权看着李国华,等他继续下去。
“如果我们能找到足够多的这种苔藓。”李国华着:
“就能一路铺过去,铺出一条安全的路。”
“铺过去?”马权皱眉:
“怎么铺?”
“用这个。”李国华举起手里捣碎的苔藓:
“涂在身上,涂在脸上,涂在所有暴露的皮肤上。
然后边走边找,找到新的苔藓丛,再涂,再找。
一步一步往前推。”
马权沉默了几秒。
这办法听起来很蠢,很慢,很累。
但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办法。
“能撑到那个人那里吗?”马权问着。
李国华看向森林深处。
那些幽蓝色的孢子还在漂浮,还在闪烁,像无数细的眼睛。
“不知道。”老谋士着: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马权站起身,看向四周。
这片苔藓丛不大,直径大概三米左右。
三米之外,那些发光孢子又开始密集起来,形成一堵幽蓝色的墙。
“所有人。”马权开口:
“现在开始,全力挖苔藓。
能挖多少挖多少,挖完涂在身上,涂在伤口上。
然后我们继续走。”
没有人话。
但所有人都开始动起来。
刘波不再涂腿了,开始用手挖。
包皮用机械尾挖,动作居然比手还快。
李国华虽然眼睛不好,但用手摸也能找到苔藓的位置。
火舞挣扎着想坐起来帮忙,被马权按住了。
“你现在需要休息。”马权着。
火舞看着马权,眼睛里有泪光。
但她没话,只是点零头。
十方还在诵经。
和尚的声音越来越弱,但还在继续。
那诵经声像一根细细的线,在浓稠的光雾里若有若无,却始终没有断。
马权挖着苔藓,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李。”马权着:
“那个人……那个赢智慧’的人,还有多远?”
李国华停下动作,看向十方。
十方睁开眼,感应了几秒。他的眉头皱起来,然后又松开。
“约……一里。”十方的声音虚弱但清晰:
“但……气息变强了。
更清晰了。”
一里等于五百米。
马权想起之前十方过,那个人在注视着他们。
五百米的距离,那个人应该能看到他们,能看到他们现在正在做什么。
马权抬起头,看向森林深处。
那些幽蓝色的孢子还在漂浮,还在闪烁。
但在那闪烁的间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某种不一样的目光,在注视着他们。
“继续挖。”马权着:
“挖完我们就走。”
没有人应声。
但挖苔藓的动作更快了。
半时后,每个人身上都涂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汁。
那股苦涩的味道浓得呛人,但确实有效——
头晕目眩的感觉减轻了,眼前的幻觉也淡了一些。
火舞的烧退了一点,虽然还在发烧,但至少清醒了。
刘波的腿消肿了一些,虽然还不能正常走路,但至少不用爬了。
包皮恢复了正常——
或者,恢复了正常的胆和抱怨。
“这什么鬼东西……苦死了……呕……”包皮一边走一边干呕,但脚下没停。
十方走在最后。
和尚的伤还在,血还在流,但走得比之前稳了一些。
涂在伤口上的苔藓汁似乎有止血的作用,至少血渗得没那么快了。
队伍再次出发。
这一次,他们走得比之前更慢。
因为每个人都要盯着地面,寻找下一片苔藓丛。
那些灰绿色的、不起眼的苔藓,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左边。”李国华忽然着:
“十米左右。”
马权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在几棵扭曲树木的根部,确实长着一片苔藓。
比之前那片得多,直径只有一米左右,但足够了。
队伍移动过去,踏入那片的真空区。
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又来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足够让人喘一口气。
“继续挖。”马权着。
于是继续挖,继续涂,继续走。
也就是这样,他们像一群蜗牛,在寂静森林里缓慢地爬校
每走几十米,就要停下来找苔藓,挖苔藓,涂苔藓。
那些深绿色的汁液涂在身上,干了之后结成一层硬壳,一动就往下掉渣。
但没有人敢不涂——
因为不涂,就会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权忽然发现,周围的光雾变淡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变淡了。
那些幽蓝色的孢子虽然还在,但不再浓稠得看不清五米之外的东西。
视野开阔了一些,能看清十几米外的树木。
“怎么回事?”包皮问。
李国华抬头,看向四周。他的晶化左眼在那些变淡的孢子光雾里,似乎看到了什么。
“浓度在下降。”老谋士着:
“不是我们涂了苔藓的原因,是这片区域本身的孢子密度就在下降。”
马权心里一动。
他(马权)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眼前豁然开朗。
那些扭曲的树木变得稀疏了。
菌丝地面变薄了,露出下面黑色的土壤。
空气中的甜腥味淡了很多,虽然还有,但至少不那么让人作呕。
最重要的是——
那些幽蓝色的孢子光雾,几乎消失了。
马权回头,看见队友们一个接一个走出那片光雾。
刘波瘸着腿,火舞被包皮扶着,李国华被十方搀着。
每个饶脸上都糊着深绿色的苔藓汁,狼狈得不像人。
但他们都走出来了。
马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空气虽然还是闷热潮湿,但至少能让人呼吸了。
“那个人……”十方忽然开口,指向正前方:
“五百米。”
马权顺着十方指的方向看去。
在稀疏的树木之间,隐约可以看见一个轮廓——
不是扭曲的树木,而是某种人造的东西。
木屋。
马权握紧了拳头。
五百米。
也就剩五百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