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嘶鸣还在森林里回荡。
尖锐的,凄厉的,不像任何活物能发出的声音。
它钻进耳朵,钻进脑子,震得马权眼前发黑。
马权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左肋的伤口像被火烧一样疼,左手上还缠着那根枯萎的藤蔓——
它已经变成了一截灰黑色的枯枝,尖刺还扎在肉里,但已经不疼了,或者,已经麻木了。
嘶鸣声渐渐弱下去,变成一种低沉的呜咽,像什么东西在垂死挣扎。
然后,那呜咽也停了。
森林陷入了死寂。
不是之前那种诡异的、充满威胁的死寂。
而是真的死寂——
连那些孢子漂浮的细微“噼啪”声都没有了。
连那些藤蔓蠕动的声音都没有了。
更连地底深处那持续了一整夜的搏动声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马权抬起头,看向洞口。
蓝色的火焰还在燃烧。
但已经不是爆炸时那种狂暴的、喷涌的火焰了。
它变得稳定,变得柔和,像一盏巨大的蓝色灯,照亮了整个洞口和周围十几米的范围。
那些藤蔓——
那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猩红色藤蔓——
全部变成了灰黑色。
它们枯萎了,干瘪了,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有些还保持着攻击时的姿态,高高扬起,然后僵在半空,像一尊尊诡异的雕塑。
有些盘在地上,蜷成一团,像死去的蛇。
更多的已经碎裂,落在地上,堆成一堆一堆的灰烬。
风一吹,那些灰烬就飘起来,在空中打着旋,然后消散在幽蓝色的光雾里。
马权看着那些灰烬,愣了好几秒。
它们……死了?
那些差点把他们全部吸干的藤蔓,那些疯狂攻击他们的藤蔓,那些让十方用身体去挡、让刘波用最后的力量去拼的藤蔓——
就这么死了?
“咳……”
一声咳嗽从身后传来。
马权回头。
刘波还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得吓人。
他(刘波)的右腿已经完全被血浸透,裤管贴在腿上,血还在往下滴。
但刘波还睁着眼睛,看着洞口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进去了……”刘波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打进去了……”
马权挣扎着站起来,走过去,在刘波的身边蹲下。
“别话。”马权着:
“省着点力气。”
刘波不听。
他(刘波)还在继续喃喃着,像在给自己听:
“老王……看到了吗……我打进去了……我不是废物……”
马权心里一紧。
老王。
刘波那个死去的队友。
马权张了张嘴,想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
马权只是拍了拍刘波的肩膀,然后看向旁边。
火舞躺在刘波身边,闭着眼睛。
她(火舞)的脸色比刘波还白,白得像纸,白得像那些死去的藤蔓的灰烬。
左臂的包扎已经被血浸透,红色的血迹从白色的布条里渗出来,触目惊心。
但火舞的胸口还在起伏——
很微弱,很慢,但呼吸还在。
马权伸手探了探火舞的鼻息。
有气,很微弱。
还活着。
马权松了—口气,然后站起来,看向十方。
和尚还靠在树上。
十方的僧袍已经完全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左肩的包扎早就散了,露出那个可怕的伤口——
那是刘波的匕首刺的,为了救马权。
背后也有血,那是旧伤崩裂了。
身上还缠着好几根枯萎的藤蔓,像绳索一样勒进肉里。
但十方睁着眼睛。
那双眼睛疲惫到了极点,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
但它们还是清明的,平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十方看到马权在看自己,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然后和尚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那声音很轻,很弱,像风中的蛛丝。
但马权听清了。
他(马权)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走。”马权着,声音有点沙哑:
“回去。”
马权走到刘波身边,把他扶起来。
刘波太重了,加上马权自己的伤,差点把他压趴下。
但马权咬着牙,硬撑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看向洞口。
那颗东西还在发光。
在蓝色的火焰里,在那堆灰烬和残骸中,有一颗拳头大的东西在发光。
绿色的光,柔和的,温暖的,像萤火虫的光,又像春新发的嫩芽。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马权盯着它,看了好几秒。
然后马权放下了刘波,道:
“等我一下。”
他(马权)朝洞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脚下的菌丝已经不再是那种灰白色的了。
它们变成了灰黑色,干枯了,碎裂了,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踩在枯叶上。
四步。五步。六步。
离洞口越来越近。
那股焦臭味越来越浓——
烧焦的油脂,烧焦的肉,还有某种不清的、让人恶心的甜腻味。
马权屏住呼吸,继续走。
七步。八步。九步。
他(马权)站在了洞口边缘。
洞里面还在燃烧。
蓝色的火焰舔舐着洞壁,把那些黑色的焦痕映得忽明忽暗。
那个巨大的瘤体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堆灰黑色的残骸,堆在洞底,像一座山。
而在那堆残骸的正中央,那颗绿色的东西静静地躺着。
马权蹲下来,伸手去够。
够不着。洞太深了。
马权看了看四周,找到一根还没完全烧尽的枯枝——
那曾经是一根藤蔓,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截焦黑的木棍。
他(马权)用枯枝把那颗东西拨过来,拨到洞口边缘,然后伸手捡起来。
入手的一瞬间,马权愣住了。
那东西是温的。
不是火焰烤过的那种热,是温热的,像活物的体温。
它的表面光滑得像玉石,却又软软的,像某种果冻一样的东西。
绿色的光从内部透出来,一明一暗,像心跳。
马权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马权把它塞进怀里。
贴着胸口,和那些没用完的燃烧瓶放在一起。
然后…转身,走回去。
刘波还坐在地上,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疑问,但没力气问。
马权也没有话。
他(马权)重新把刘波扶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十方身边,他停下来,看着和桑
十方睁开眼睛,看着马权。
“走吧,十方。”马权着。
十方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
和高的动作很慢,很艰难,每动一下都有血从伤口里渗出来。
但他站起来了,拄着那根木棍,一步一步往前走。
马权扶着刘波走在前面,十方跟在后面。
火舞被留在原地——
不是不想带,是实在带不动了。
马权打算先把刘波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回来接她。
但走了几步,马权听见身后有声音。
他(马权)回头一看。
是包皮从森林里跑了出来,踉踉跄跄的,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
包皮的机械尾疯狂地摆动着,帮他保持平衡。
他(包皮)跑到火舞身边,跪下来,把她抱起来。
“队长!”包皮喊道:
“我来……我来帮忙!”
马权看着包皮,愣了一下。
包皮已经抱着火舞跑过来了。
他(包皮)的机械尾在后面撑着地,像第三条腿,帮他保持平衡。
包皮的脸上全是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我……我在木屋里等了好久……”包皮哽咽着:
“你们一直没回来……大头让我来找你们……他……他如果你们还活着,就肯定需要帮忙……”
马权看着包皮,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胆鬼,这个一遇到危险就缩起来的偷,现在跑过来帮忙了。
“走吧。”马权着。
包皮点点头,抱着火舞,跟在后面。
四个人,一步一步,朝木屋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那片空地。
木屋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烟囱里还在冒烟,细细的白线,飘向灰蒙蒙的空。
包皮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是什么?”包皮指着身后。
马权回头。
森林里,那些扭曲的树木开始发生变化。
不是枯萎,不是死亡。
是某种更诡异的变化——
那些暗紫色的树皮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
那些墨绿色的叶子开始变黄,然后变褐,然后飘落。
那些发光的蘑菇开始萎缩,变成一团一团黑色的东西,然后碎裂,落在地上。
整片森林,在他们眼前,正在死去。
不,不是死去。
是恢复正常。
那些扭曲的形态逐渐舒展,那些诡异的颜色逐渐褪去。
虽然树干上还留着那些瘤状突起的痕迹,但至少,它们看起来像正常的树了。
“母体死了……”李国华的声音从木屋的方向传来。
马权回头,看见老谋士站在木屋门口,眯着眼,努力看向森林的方向。
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那些藤蔓是母体的延伸。”李国华着:
“母体一死,它们就会全部枯萎。
而这片森林……这片被母体改造过的森林,也会慢慢恢复正常。”
马权看着那些正在变化的树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木屋的门开着。
大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手弩,弩箭已经上好了。
他(大头)看着他们走过来,一个一个地数着。
马权。刘波。十方。包皮抱着火舞。
六个。一个不少。
大头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悄悄地把手弩放下了。
“进来。”大头着。
马权扶着刘波进了木屋。
包皮把火舞放在地上,自己也瘫坐下来,大口喘气。
十方拄着木棍,慢慢走进来,靠着墙坐下。
大头看着他们,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马权身上。
“成功了?”大头问道。
马权没有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颗东西,递给了大头。
那颗绿色的晶核在昏暗的木屋里发出柔和的光,一明一暗,像是心在跳。
大头接过来,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大头)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想什么,但没出来。
最后,不头推了推眼镜,了一句话:
“有意思。”
大头把晶核还给马权,转身走到墙角,翻出那些瓶瓶罐罐,开始给他们处理伤口。
没有人话。
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偶尔一声压抑的呻吟。
马权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怀里那颗东西还在发光,一明一暗,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温度。
它像一颗心脏,一颗活着的心脏。
马权想起那个巨大的瘤体,那个搏动着的怪物。
它是怎么长出这颗东西的?
这颗东西有什么用?
为什么它还在发光?
马权完全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杀死了母体。
他们走出了那片该死的森林。
他们找到了那个“智者”。
虽然那个智者看起来也不太正常。
马权睁开眼睛,看向大头。
大头正在处理刘波的伤口,动作很快,很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厚厚的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但大头刚才的那句话,马权记住了。
“如果你们还活着,就肯定需要帮忙。”
那是他让包皮去找他们的时候的。
马权忽然问:
“你为什么帮我们?”
大头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处理伤口,头也不抬地道:
“因为我好奇。”
马权惊讶的问着:
“你在好奇什么?”
“好奇你们能活下来。”大头着:
“按照我的计算,你们的成功率不到三成。
但你们活下来了。”
大头抬起头,看向马权。
那双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第一次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们能够活下来的。”
马权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着:
“那你现在知道了?”
大头没有回答。
他(大头)低下了头,继续处理伤口。
过了一会儿,大头忽然着:
“那颗晶核,你们要收好。”
马权看着大头。
“那东西……”大头斟酌着用词:
“可能是母体的能量核心。
也可能是某种……我不知道,种子?
或者胚胎?
我没见过这种东西,需要研究。”
“研究?”李国华的声音从墙角传来。
大头看了老谋士一眼:
“对。研究。
如果你们愿意让我研究的话。”
李国华沉默了。
然后他着:
“你愿意跟我们走?”
大头愣了一下。
他(大头)推了推眼镜,看看李国华,又看看马权,最后看向其他人。
刘波闭着眼睛,靠在墙上。
火舞昏迷着,脸色惨白。
十方盘腿坐着,闭目调息。
包皮缩在角落里,机械尾软软地垂着。
一群残兵败将。
“跟你们走?”大头重复了一遍:
“去哪儿?”
“北方。”马权着:
“有一个坐标。”
大头又问道:
“为什么?”
马权沉默了。
大头看着马权,等了几秒,然后着:
“不方便就算了。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如果你们想穿过这片森林继续往北,需要我的地图。”
大头站了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张巨大的手绘地图:
“这是这片森林的完整生态图。
孢子分布、藤蔓活动区域、安全路径、可食用植物、水源……全都在上面。
没有这张图,你们走不出去。”
马权看着大头:
“你愿意给我们?”
大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着:
“我可以给你们。
但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屋里安静了几秒。
包皮第一个反应过来:
“你……你要跟我们一起?”
“对。”大头着:
“我在这里住了两年,该研究的都研究完了。
再住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而且……”大头看向马权怀里的那颗晶核: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马权看着大头,看了很久。
大头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期待,没有紧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好。”马权着。
大头点点头,转身走回墙边,开始收拾东西。
他(大头)把那些笔记本、自制工具、瓶瓶罐罐,一件一件地塞进一个破旧的背包里。
包皮看着大头,声问道:
“你……你的真要走吗?
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大头、头也不回:
“家?这里只是我活着的地方。
不是家。”
大头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早早就想知道,森林外面是什么样子了。”
马权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怀里那颗东西还在发光,一明一暗,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温度。
马权想起了那个巨大的瘤体,那个搏动着的怪物。
它死了,但它的心脏还在跳。
他(马权)想起那些藤蔓,那些差点杀死他们的藤蔓。
它们变成了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马权想起了十方用身体挡刀的样子,想起刘波把蓝焰打进去的样子,想起火舞用最后的力量吹风的样子。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找到了那个“智者”。
虽然那个智者看起来也不太正常。
但他是他们要找的人。
马权睁开了眼睛,看向窗外。
已经完全亮了。
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落在那些破旧的书上,落在那张巨大的手绘地图上,落在大头瘦弱的背影上。
森林里那些幽蓝色的孢子光雾已经消失了。
那些扭曲的树木正在慢慢恢复正常。
那些灰白色的菌丝正在枯萎,变成灰黑色,然后碎裂。
母体死了。
他们活下来了。
马权闭上了眼睛,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