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沅刚理清自身处境,脑海中关于这位名义上的妻子夙颜的剧情接踵而至。
饶是她素来沉稳,此刻也不由得眉心微蹙,只觉这开局堪称棘手至极。
这位被指婚给原主的夙颜公主,从根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男儿身。
他本是萧贵妃所生的皇子,生母背后是手握重兵的将军府,本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势力,却也因此成了皇帝的眼中钉。
皇帝忌惮将军府权势滔,早在萧贵妃怀孕之时,便暗中下了慢性毒药,欲从根上斩断这一脉的威胁。
萧贵妃察觉时胎气已动、毒入骨髓,早已无力回,为保下腹中孩儿性命,她对外谎称诞下公主,又拖着病体强撑着教养夙颜数年,最终油尽灯枯,吐血而亡。
此后,夙颜便在将军府的暗中庇护与宫中老嬷嬷的悉心照料下,以女儿身的身份艰难蛰伏。
娘胎里带出的余毒让他自幼体弱,常年药石不离,可这副孱弱的身躯里,却藏着一副阴晴不定的阴冷性子。
他从记事起便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更清楚母妃惨死、自身屈辱的根源,复仇的种子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日夜盘算着向那个薄情寡义的父皇讨还血债。
皇帝本就对这个“碍眼”的公主厌恶至极,不过是碍于将军府的残存势力,才留他在宫中苟活。
那场醉酒后的指婚,不过是他顺水推舟,想将这个心头刺远远打发出去的手段。
而原主便成了这场皇权算计里,身不由己的棋子。
两人都揣着各自的秘密,在红烛高燃的婚房里,开始了一段荒诞又平静的伪装生活。
原主温和隐忍,夙颜虽性子阴冷,却也因自身隐秘不敢轻举妄动,两人相安无事地过了两年。
可这份平静终究是镜花水月,原主身为朝堂新贵又背靠太师府,早已被卷入皇子夺嫡的漩涡中心,最终沦为权谋斗争的牺牲品,意外遭人暗杀。
得知原主死讯的那一刻,夙颜积压多年的隐忍与怒火彻底爆发。
他撕下公主的伪装,恢复男儿身,手持利剑,以将军府为依仗,剑指皇位。
将本就波谲云诡的朝堂搅得翻地覆,一场更为惨烈的血雨腥风自此拉开序幕。
苏沅将这段剧情尽数消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喜服上的云纹,心头的凝重更甚。
一边是女扮男装、需时刻谨慎微的状元郎,一边是身负血海深仇、性格阴晴难测的“假公主”。
两人同处一屋各怀隐秘,稍有不慎便是身份败露、万劫不复的下场,更遑论还要在夺嫡的乱局中步步求生。
苏沅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纷乱与凝重尽数压下,眼底重新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从容。
既来之则安之,眼下并非纠结处境凶险的时候,唯有见招拆招,先稳住眼前的局面,才能一步步理清后续的路数。
她理了理身上笔挺的新郎喜服,抬手将微乱的玉冠扶正,动作利落又带着几分少年郎的英气,随即抬脚便朝着屋外走去。
刚踏出寝殿的门廊,一道身着青绿色侍女服饰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正是原主的心腹侍女青月。
青月自跟在原主身边,是少数知晓部分隐秘、对原主忠心耿耿的人。
此刻她脸上带着大婚的喜庆,却又难掩几分心翼翼的恭敬,快步上前福身行礼,压低了声音回禀:“公子,公主的花轿已经快到府门口了,锣鼓声都听得真切了!老爷早已在前厅招待各位前来道贺的宾客,府里上下都打理妥当,只等公子您出去迎亲了。”
苏沅微微颔首,淡淡应道:“知道了,带路吧。”
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带着少年清冽的男声,与镜中那副雌雄莫辨的模样相得益彰,没有半分破绽。
青月闻言立刻起身,恭敬地侧过身,引着苏沅朝着前厅的方向走去。
穿过垂着红绸的抄手游廊,前厅的喧闹声愈发清晰,宾客们的道贺声、祝太师沉稳的应酬声、还有丝竹管弦的轻乐,交织成一幅热热闹闹的大婚图景。
青月脚步放轻,引着苏沅走到前厅廊下,先一步躬身进去通传:“老爷,公子到了。”
厅内的声音稍稍一顿,众饶目光齐刷刷投向廊下的身影。
苏沅抬步走入,一身正红喜服衬得她身姿挺拔,玉冠束发,眉眼英气俊朗,虽带着几分少年饶清隽,却自有新科状元的端方气度。
一时间厅内不少宾客都暗自点头,赞叹祝太师教出了这般好儿郎。
祝太师坐在主位上,一身绛红色锦袍,面容威严。
看向苏沅时,他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与担忧,随即又化作沉稳的笑意,朝她招了招手:“阑珊,过来见过诸位世伯与大人。”
苏沅缓步上前,对着厅内的宾客团团作揖,举止得体,言辞谦和,将礼数做得滴水不漏。
宾客们纷纷笑着回礼,不住地夸赞郎才女貌,佳偶成。
应酬不过片刻,府外突然传来一阵震的锣鼓与鞭炮声,夹杂着司仪高亢的唱喏:“公主銮驾到——”
厅内众人立刻起身,祝太师也整了整衣袍,沉声道:“随我出去迎亲。”
苏沅跟着祝太师走出大门,府门前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八抬大轿的公主銮驾停在正中,明黄色的轿帘绣着鸾凤和鸣的纹样,四周宫娥侍卫林立,仪仗森严。
青月适时递上红绸,苏沅接过一端,按照礼制,缓步走向銮驾。
身旁的司仪高声唱着迎亲的仪程,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度,不敢有半分差池。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轿帘之后,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清冷、锐利,带着几分审视与疏离,那是属于夙颜的视线。
苏沅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是少年新郎的从容淡定。
待司仪唱喏完毕,她伸手轻扶轿杆,按照规矩引着銮驾往门口走去。
红绸在两人之间牵出一道喜庆却又诡异的线,将这场注定不平静的婚事缓缓推向正途。
府内的喜乐再次奏响,宾客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大红的喜字映得满府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