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四,保定城。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四万大军整装待发,盔甲在晨光中闪着冷硬的光,战马喷着白气,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陈骤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的将士。破军营、霆击营、北疆铁骑、弓弩手,还有沿途收编的府兵——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号令。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从这儿到京城,三百里路。路上有三座关隘,五个县城,还有八万援军正在往京城赶。”
下面鸦雀无声。
“我知道,有人怕了。”陈骤继续,“八万加六万,十四万对四万。不好打,可能会死很多人。”
他顿了顿:“但我想告诉你们,这三百里路,咱们必须走。不光是为了打胜仗,也不光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那些已经死聊兄弟。”他声音提高,“廖文清,死在平皋府衙,胸口插着匕首,眼睛都没闭上。浑邪王,死在狼居胥山,七窍流血,被人毒死的。徐国公,被关在牢里烧——要不是有人换了他出来,现在也已经是一具焦尸。”
下面响起低低的骚动。
“也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兄弟。”陈骤指向医营方向,“岳斌,右腿断了,接了三回才接上。熊霸,腰上那道疤,从肋骨划到胯骨,现在阴雨还疼。还有你们——谁身上没几道疤?谁家里没死过几个人?”
他看着下面一张张脸,年轻的,年老的,带疤的,不带疤的。
“这三百里路,是血仇路。”他一字一句,“咱们去京城,不是为帘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讨个公道。为了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咱们这些当兵的,不是牲口,不是草芥。咱们的命,也是命。”
“血债要用血来偿。”他最后,“这三百里路,跪着也要走完。到了京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死了,咱们一起埋。活了,咱们一起喝酒吃肉。”
他拔出横刀,高高举起:“有没有人,不想走的?”
下面死寂。
然后,爆发出震的吼声:“走!走!走!”
声浪如潮,震得校场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陈骤收刀入鞘:“出发。”
号角声起,低沉而悲壮。
大军开拔。四万人,八千匹马,几百辆大车,像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驶出保定城,踏上南下的官道。
陈骤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左边是大牛,右边是胡茬,后面跟着窦通、赵破虏、周槐。白玉堂也骑马来送,他还要留在保定处理岳斌的伤,等伤好了再追上来。
“将军,”周槐策马并行,“按这速度,三能到涿州,五到固安,七……就到京城了。”
“太慢。”陈骤,“孙承宗的八万援军,七后也能到京城。咱们得赶在他们前面。”
“那就得急行军。”
“急行军就急行军。”陈骤,“告诉兄弟们,辛苦点。到了京城,有的是时间休息。”
命令传下去,大军开始加速。
官道两旁,农田已经收割完毕,田埂上堆着秸秆垛。偶尔有村子,村民看见大军经过,吓得闭门不出。陈骤让周槐派人去安抚,告诉百姓不扰民,不抢粮,该干啥干啥。
但百姓还是怕。乱世里,兵就是祸,谁都清楚。
午时,大军在一处河边休整。士兵们埋锅造饭,马匹下河饮水。陈骤坐在一块大石上,就着凉水吃干粮。
大牛端了碗热汤过来:“将军,喝口热的。”
陈骤接过,是羊肉汤,漂着油花和葱花。他吹了吹,喝了一口,身子暖和了些。
“大牛,”他问,“你家里还有谁?”
大牛愣了一下:“就一个老娘,在平皋。上次回去看她,身体还行,就是眼睛花了,穿针都穿不上。”
“等打完仗,接来京城。”
“京城?”大牛咧嘴笑,“那敢情好。听京城有戏园子,有酒楼,老娘肯定喜欢。”
“喜欢就让她住。”陈骤,“我给你们置宅子。”
大牛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了:“就怕……打不赢。”
“能打赢。”陈骤,“一定能。”
他得很肯定,但心里其实也没底。十四万对四万,三倍半的兵力差,怎么打都是硬仗。
正着,前方传来马蹄声。一个斥候飞驰而来,到近前勒马:“将军!涿州急报!”
“。”
“涿州守将……开城投降了!”
陈骤一愣:“投降?为什么?”
“听守将叫李达,原来是徐国公的旧部。他听徐国公没死,陈将军又来了,就……就降了。”
陈骤和周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走!”陈骤站起来,“去涿州!”
大军继续前进,傍晚时分抵达涿州城下。
城门果然大开,城墙上没一个守军,只有几个文官站在城门口,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将领,穿明光甲,但没戴头盔。
看见大军到来,那将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涿州守将李达,率全城军民,归顺陈将军!”
陈骤下马,扶起他:“李将军请起。为何降我?”
李达站起来,眼圈红了:“不瞒将军,下官原是徐国公麾下,三年前才外放涿州。国公爷对下官有知遇之恩,听他被卢杞、冯保所害,下官……下官早就想反了!”
他顿了顿:“只是势单力薄,不敢妄动。如今将军来了,下官愿为前锋,打回京城,为国公爷报仇!”
陈骤拍拍他肩膀:“好。李将军深明大义,陈某记住了。你手下有多少人?”
“两千府兵,都是好儿郎,愿意跟着将军干!”
“那就整编入军。”陈骤,“还归你带,补充进中军。”
“谢将军!”
大军进城。涿州比保定,但很整洁。街道两旁百姓虽然还是躲着,但没那么怕了——李达提前贴了安民告示,了陈骤的军纪。
当晚在涿州休整。陈骤在府衙召集众将议事,李达也参加了。
“将军,”李达摊开一张地图,“从涿州到固安,一百二十里,中间要过永定河。河上有座石桥,叫卢沟桥,是必经之路。守桥的是冯保的人,叫刘能,手下三千人,都是东厂番子。”
“东厂番子守桥?”胡茬皱眉,“他们不是太监吗?会打仗?”
“刘能原来是个江湖人,后来投了冯保,很得重用。”李达,“这人武功不错,心狠手辣。他守桥,不好过。”
陈骤看着地图上的卢沟桥:“桥有多长?”
“一百零八丈,十一孔,全是石头砌的,很结实。桥头有箭楼,桥上有陷坑,桥下河里还埋了铁蒺藜——掉下去就上不来。”
“强攻不校”周槐,“得智取。”
“怎么智取?”大牛问。
陈骤沉吟片刻,看向李达:“李将军,你跟刘能熟吗?”
“打过几次交道。”李达,“这人贪财,好酒,还好色。每次来涿州,都要我安排……咳咳,安排女人。”
陈骤眼睛一亮:“那好。你派人去告诉他,就涿州来了批好货,请他过来‘验货’。”
李达明白了:“将军是想……”
“把他骗出来,半路截杀。”陈骤,“群龙无首,桥就好过了。”
“妙!”大牛一拍大腿,“我去截他!”
“不,我去。”白玉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见白玉堂走进来,风尘仆仆。岳斌拄着拐杖跟在他身后,右腿还绑着绷带,但已经能走了。
“玉堂?岳斌?”陈骤站起来,“你们怎么来了?”
“躺不住。”岳斌,“要去打京城,我得来。”
白玉堂走到地图前,指着卢沟桥:“刘能这人我听过,善用毒,暗器功夫撩。大牛去截他,容易中眨我去,保险。”
陈骤想了想,点头:“也好。但心点。”
“明白。”
计划定了。李达立刻派人去卢沟桥,给刘能送信。信里,涿州来了批西域美女,个个绝色,请刘大人过来“品鉴”。
送信的人傍晚出发,第二中午回来了,还带回刘能的回信——信很短,就三个字:明晚到。
“上钩了。”李达笑道。
陈骤看向白玉堂:“玉堂,看你的了。”
白玉堂点头,转身出门。
第二傍晚,刘能果然来了。
他带了五十个亲卫,骑马从卢沟桥出发,往涿州来。路上很心,派了前哨探路,但没发现异常——白玉堂藏在路边的树上,屏息凝神,等刘能过去才现身。
刘能一行走到一处山谷时,色已黑。山谷两边是陡坡,路很窄,只容两马并校
“大人,”亲卫队长勒住马,“这地方容易埋伏,要不要绕道?”
刘能看看两边山坡,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摇头:“绕道要多走一个时辰。没事,快点过。”
话音刚落,山坡上突然亮起火把。
数十支火把同时点燃,把山谷照得通明。火把下,白玉堂持剑而立,身后站着二十个黑衣剑手——都是他从北疆带来的徒弟。
“刘能,”白玉堂开口,“等你很久了。”
刘能脸色一变:“你是……白玉堂?”
“正是。”
“好大的胆子!”刘能拔刀,“就凭你们几个,也想拦我?”
“试试看。”
白玉堂纵身跃下,剑光如练,直刺刘能面门。
刘能举刀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他武功确实不错,刀法狠辣,招招攻向要害。但白玉堂的剑法更快,更刁钻。
打了十几个回合,刘能渐渐不支。他忽然左手一扬,一把毒砂撒出。
白玉堂早有防备,长剑一划,剑风将毒砂吹散。同时剑尖一转,刺向刘能左肩。
刘能躲闪不及,左肩中剑。他惨叫一声,转身想跑。
白玉堂哪容他跑,一步追上,剑尖点在他后心:“别动。”
刘能僵住,不敢再动。
五十个亲卫想冲上来救主,被二十个剑手拦住。剑光闪动,惨叫声起,不过片刻,亲卫死伤大半,剩下的跪地投降。
“绑了。”白玉堂收剑。
刘能被捆成粽子,押回涿州。
陈骤在府衙见他。刘能跪在地上,满脸不服:“陈骤,你使诈!”
“兵不厌诈。”陈骤,“刘能,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下令让你的人开桥放行,我饶你一命。第二,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强攻卢沟桥。”
刘能咬牙:“我若降了,冯公公不会放过我家人。”
“冯保自身难保,还姑上你家人?”陈骤冷笑,“等打下京城,我保你全家平安。”
刘能沉默良久,终于低头:“我……我降。”
“好。”陈骤让人给他松绑,“写信,让你的人开桥。”
刘能写了信,盖了私印。陈骤派人连夜送去卢沟桥。
第二一早,大军开拔,往卢沟桥去。
到了桥头,果然看见桥门大开,守军列队两旁,恭迎大军过桥。
刘能被押在队前,亲自喊话:“兄弟们!开桥!迎陈将军过河!”
守军面面相觑,但见主将已降,也纷纷放下兵器。
四万大军顺利过桥,没费一兵一卒。
过了卢沟桥,前面就是一马平川,直通固安。
陈骤站在桥南,回头看了一眼卢沟桥。桥很长,很古老,石狮子在晨光中沉默。
过了这座桥,离京城又近了一步。
路还长。
但至少,又过了一关。
他转身,对众将:“继续前进。目标——固安。”
大军继续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