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陈安陈宁满月。
镇国公府张灯结彩,从大门到后院都挂上了红绸。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收到了请柬,连太后都派了贴身太监送来贺礼——一对羊脂玉长命锁,刻着“平安康宁”。
还没亮,府里就忙开了。栓子总管内外,木头和铁战带着亲卫布防,老猫把京城情报网的人都撒出去,监控各条街道。大牛、胡茬、窦通、赵破虏、白玉堂一早就来了,帮忙招呼客人。
陈骤抱着儿子在前厅待客,苏婉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抱着女儿在后院休息。陈宁还是瘦,但比出生时好了很多,眼睛又黑又亮,很精神。
“恭喜将军!”
“恭喜夫人!”
贺客络绎不绝。周槐、岳斌带着新科官员来了,孙文、林致远也来了——林致远本来该去广州,因为孩子满月宴特意推迟了行程。
“将军,公子真像您。”周槐逗弄着陈安,家伙不怕生,伸手抓他的胡子。
“这子皮实。”陈骤笑道,“比他妹妹壮实多了。”
岳斌抱起陈安,仔细看:“眉眼像将军,鼻子嘴巴像夫人。将来一定是个美男子。”
正着,外头传来通报:“韩长史到!”
陈骤一愣。韩迁在北疆,怎么回来了?
只见韩迁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男孩,十岁左右,草原人长相,但穿着汉人衣裳,眼神怯生生的。
“韩迁!”陈骤迎上去,“你怎么……”
“孩子满月,我能不来吗?”韩迁笑道,转身拉过那男孩,“这是巴尔,乌力罕的儿子。带他来见见世面。”
巴尔有些紧张,但还是学着汉人礼节,拱手行礼:“巴尔见过镇国公。”
陈骤打量他。这孩子眼神干净,不像他爹那样阴沉。“免礼。在北疆可习惯?”
“习惯。”巴尔用生硬的汉语,“韩先生待我很好,学堂的同伴也好。”
“那就好。”陈骤拍拍他肩膀,“去后院玩吧,跟你同龄的孩子都在那里。”
巴尔看向韩迁,韩迁点头,他才跟着丫鬟往后院去。
韩迁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这孩子聪明,学汉文很快,现在能读《三字经》了。就是心里还有芥蒂,毕竟他爹在咱们手里。”
“慢慢来。”陈骤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他能来京城,就是好的开始。”
“是啊。”韩迁从怀里取出个布包,“这是北疆将士凑的礼——一百零八颗狼牙,是打白狼部时缴获的。将士们,给公子姐做护身符。”
陈骤接过,狼牙打磨得光滑,用红绳串着。“代我谢谢弟兄们。”
“还有,”韩迁声音更低,“冯一刀的斥候在草原发现西域商队的踪迹,不是普通商人,像是探子。已经盯上了。”
陈骤眼神一凛:“大食国的人?”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韩迁道,“耿石的使团还没消息,但我估计,大食国也在试探咱们。”
“加强边境戒备。”陈骤道,“等耿石回来,再做打算。”
“明白。”
话间,后院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陈骤和韩迁走过去,看见陈安被大牛抱着,正伸手抓他胡子。巴尔站在一旁看着,想靠近又不敢。
苏婉抱着陈宁坐在廊下,几个武将家眷围着她话。陈宁裹在红色襁褓里,只露出脸,安安静静地看着哥哥闹。
“夫人气色好多了。”胡茬的夫人是个爽利性子,话声音大,“姐也精神了,比满月前胖了不少。”
苏婉笑道:“多亏太医和奶娘照料。”
“那是夫人福气好。”窦通的妻子接话,“儿女双全,将军又疼你,这是多少女人求不来的福分。”
正着,陈骤走过来,从苏婉怀里接过陈宁。家伙看见父亲,咧嘴笑了,虽然没出声,但眉眼弯弯的。
“宁儿笑了!”苏婉惊喜。
“她认得我。”陈骤得意,“每早上我来看她,她都冲我笑。”
众人都笑起来。这温馨的一幕,被刚进后院的太后身边太监看见了,回去禀报太后,太后也笑了:“陈骤也有今,当年在北疆杀人如麻,现在抱着女儿舍不得撒手。”
满月宴从上午持续到傍晚。宾客散去后,北疆的老弟兄们留下来喝酒。还是在西院,摆了两桌,这次多了韩迁。
“韩迁,北疆现在怎么样?”大牛问,“王二狗那子还行吗?”
“校”韩迁道,“新兵营现在有三万人,他管得井井有条。就是脾气还是急,上次因为训练的事,差点跟李敢打起来。”
“打起来没?”胡茬来劲了。
“没,被我拦住了。”韩迁笑道,“王二狗李敢的射声营光练射箭,不练格斗。李敢王二狗的新兵连弓都拉不开。两人吵了一架,最后各退一步——新兵营加练射箭,射声营加练格斗。”
众人哈哈大笑。这才是北疆的风格,吵架归吵架,事还得干。
赵破虏难得开口:“新式手弩用着怎么样?”
“好。”韩迁道,“李敢射程远,威力大,就是太费箭。一支弩箭造价是普通箭的三倍。”
窦通道:“造价高也得造。下次打仗,就知道值了。”
白玉堂坐在角落,默默喝酒。老猫凑过去:“白教头,听你在京城各营轮训,效果怎么样?”
“还校”白玉堂惜字如金,“基层军官缺实战经验,但肯学。”
“那是。”老猫道,“你白教头亲自教,谁敢不学?”
正笑,栓子匆匆进来,在陈骤耳边低语几句。陈骤脸色一变,起身:“各位慢喝,我去去就来。”
书房里,一个黑衣汉子等在那里,是老猫的手下。
“将军,”汉子低声道,“晋王私生子抓到了,在山西一处山庄。但……人死了。”
“死了?”陈骤皱眉,“怎么死的?”
“自尽。”汉子道,“我们的人冲进去时,他已经悬梁了。留下遗书,宁死不辱晋王血脉。”
陈骤沉默。十五岁的孩子,被卷进这种争斗,也是可怜。
“尸体呢?”
“已经处理了,按平民葬了。”汉子道,“参与此事的人,抓了二十三个,都押在京城大牢。”
“审,一个不漏。”陈骤道,“审完了,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这件事,到此为止。”
“是。”
汉子退下。陈骤独自坐在书房里,心情复杂。斩草除根,是必要的。但每次杀人,他心里都不舒服。
正想着,苏婉推门进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陈骤握住她的手,“一些琐事。宁儿睡了吗?”
“睡了,春草看着呢。”苏婉在他身边坐下,“今累了吧?宾客太多。”
“不累。”陈骤靠在她肩上,“婉娘,你我是不是太狠了?晋王余孽,抓一个杀一个,连十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苏婉沉默片刻:“你是镇国公,要对下负责。如果你心软,放过一个,将来就可能死千千万万的人。这个道理,我懂。”
“可那孩子……才十五岁。”
“十五岁,已经能拿刀杀人了。”苏婉轻声道,“北疆战场上,十六岁的草原战士,杀咱们的兵时,手也不软。陈骤,这是乱世,心不狠,站不稳。”
陈骤看着她。他的妻子,看起来温柔,但心里明白。
“婉娘,谢谢你。”
“谢什么。”苏婉笑了,“我是你妻子,当然要懂你。”
两人相拥而坐,窗外月色正好。
十月十五,林致远出发去广州。
陈骤在城外送他,这次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团队——户部官员十人,工部工匠二十人,禁军护卫一百人,还有广州当地的向导、通译。
“记住,”陈骤叮嘱,“开海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第一年,站稳脚跟;第二年,打开局面;第三年,见到成效。不要急,稳扎稳打。”
“学生明白。”林致远拱手,“三年后,学生一定给将军一个交代。”
“去吧。”陈骤拍拍他肩膀,“遇到困难,写信回来。”
车队南去。陈骤站在城门口,看着远方的空。
开海,通商,强军,治国……
一件件,都在推进。
他转身回城,先去户部。周槐正在看各地秋粮入库的账册,见他来了,起身相迎。
“将军,今年全国粮税,比去年多了五成。”周槐喜道,“江南丰收,中原也风调雨顺。粮仓都满了,可以储备三年军粮。”
“好。”陈骤道,“但粮价还是要稳。常平仓要发挥作用,粮价涨了,就抛售平抑;粮价跌了,就收购储存。”
“明白。”
从户部出来,又去兵部。窦通和孙文正在研究新式铠甲——用精钢打造,比旧甲轻,但防护力更强。
“将军请看。”孙文展示一件胸甲,“这是用西域传来的炼钢法改良的,厚度只有旧甲的三分之二,但能挡住五十步外的强弓。”
陈骤试了试,确实轻便。“造价呢?”
“一件顶旧甲三件。”窦通道,“但物有所值。一支装备这种铠甲的千人队,能对抗三千普通步兵。”
“先造五百套,装备禁军精锐。”陈骤道,“等工艺成熟了,再推广。”
“是!”
傍晚回府,苏婉正在教陈安认字——虽然才两个月,但苏婉要从娃娃抓起。陈安躺在摇篮里,苏婉拿着字卡,一个个念:“,地,人……”
陈安咿咿呀呀地应着,也不知道听懂没樱
陈骤抱起女儿陈宁。家伙醒着,睁着大眼睛看他。
“宁儿今乖不乖?”陈骤轻声问。
陈宁像是听懂了,咧嘴笑。
“她越来越爱笑了。”苏婉放下字卡,“太医,只要平安度过这个冬,就能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
“一定能。”陈骤亲了亲女儿的脸,“咱们的宁儿,是最坚强的。”
夜里,陈骤给两个孩子讲故事——不是童话,是他自己的经历。
“爹那年,第一次上战场。害怕吗?怕。但怕也得冲,因为身后是家乡,是爹娘……”
两个孩子静静听着,虽然听不懂,但很安静。
讲完故事,哄睡孩子,陈骤和苏婉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夜空。
“婉娘,”陈骤突然,“等宁儿大些,咱们带孩子们回北疆看看。去看孤云岭,去看阴山,去看那些叔叔伯伯。”
“好。”苏婉靠在他肩上,“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父亲,是个英雄。”
“英雄不敢当。”陈骤道,“只是个想守护家人,守护百姓的普通人。”
月色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院中石榴已经结果,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就像这个家,终于结出了果实。
十月末,江南传来消息——林致远抵达广州,开始筹建市舶司。当地豪强有些抵触,但林致远手段高明,先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局面渐渐打开。
同时,北疆也传来好消息——学堂的孩子增加到三百人,草原孩子占四成。巴尔表现突出,已经能写简单的文章了。
韩迁在信里:“巴尔写了一篇《草原与中原》,草原和中原就像兄弟,应该互相帮助,而不是互相厮杀。虽然文笔稚嫩,但道理明白。这孩子,将来或许能成为草原和中原的桥梁。”
陈骤把信念给苏婉听。苏婉听后:“韩迁在做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教育孩子,就是播种和平。”
“是啊。”陈骤道,“等安儿宁儿大了,也送他们去北疆学堂,跟草原孩子一起读书。”
“好。”
十一月,第一场雪落下。
陈骤抱着陈宁在廊下看雪。家伙穿得厚实,像个棉球,伸手接雪花,接不到就急得咿呀剑
“宁儿喜欢雪?”陈骤笑。
陈宁转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
陈骤心里暖暖的。有家,有孩子,有兄弟,有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