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元年,十月初。
西山深处,新组建的火器营正在进行第一次实弹演练。五百名火铳手分成五队,每队百人,在窦通的指挥下列成三段击阵型。
“第一队——装填!”窦通高喝。
前排一百名火铳手动作整齐划一,从腰间火药袋倒出定量的火药,用通条压实,装入铅弹。整个过程需要二十息。
“瞄准——”
火铳抬起,对准百步外的木埃
“放!”
“轰——!”
一百支火铳同时发射,声如雷鸣,白烟弥漫。百步外的木靶被打得千疮百孔,有十几个直接被打断。
“第二队——上前!”
第一队迅速退后装填,第二队上前,重复同样的动作。三段击,这是陈骤根据孙文的研究提出的战术——始终保持两排火力输出,一排装填。
陈骤和孙文、李莽、金不换站在观礼台上观看。金不换眼睛发亮:“成了!这威力,这阵型,草原骑兵冲过来也得趴下!”
李莽更关注细节:“装填还是慢。熟练的火铳手二十息,新兵要三十息。战场上,三十息够骑兵冲五十步了。”
“所以要配合长矛手和弓弩手。”孙文道,“火铳手列阵中央,长矛手护两翼,弓弩手在后。敌军冲锋,先吃一轮火铳,冲到五十步内吃一轮弩箭,冲到二十步内吃长矛。”
陈骤点头:“这个阵型,就疆火枪阵’。窦通,训练时要让火铳手习惯枪声和烟雾,别到时候自己先乱了。”
“是!”窦通道,“我让他们每听一百次枪响,现在大部分人都习惯了。”
正着,一骑快马从山下奔来,是栓子。
“将军!广州急报!”
陈骤接过密信,看完,眉头舒展:“林致远,市舶司九月份关税收入——十万两!”
“十万两?!”孙文惊道,“上个月不是才三万吗?”
“这个月来了六艘大食国商船,还有三艘竺船,两艘南洋船。”陈骤把信递给众人,“光是丝绸一项,就收了五万两关税。茶叶三万,瓷器两万。林致远估计,年底能到十五万两每月。”
金不换算得快:“十五万两每月,一年就是一百八十万两!这还只是一个广州港!”
“所以开海这条路,走对了。”陈骤道,“有了这笔钱,军械制造、西域防务、北疆学堂,都不愁了。”
李莽却担忧:“钱多了,眼红的人也多了。广州那些豪强,会不会再闹事?”
“林致远信里了,他已经组建了市舶司护卫队,一千人,装备精良。”陈骤道,“而且大食国商船在港口,那些豪强不敢轻举妄动——他们还得靠大食国商人买货。”
“那就好。”
正午,演练结束。火器营的士兵们累得够呛,但个个兴奋。他们是最早接触火器的士兵,知道这东西的威力。
陈骤犒赏三军,每人加发一月军饷。回城的路上,他对窦通:“火器营要扩编。年底前,再训练五百人。明年,我要一个整编的火器师,五千人。”
“五千人……”窦通盘算,“需要火铳至少六千支,火药、铅弹无数。军器监那边……”
“军器监我来解决。”陈骤道,“李莽和金不换在,产量能上去。你只管训练。”
“是!”
十月中,北疆传来好消息——学堂第一批学生毕业了。
韩迁在信里详细汇报:“毕业学生五十人,其中草原孩子二十人。成绩最好的前十名里,有六个是草原孩子。巴尔排第一,不仅能读写汉文,还会做诗。他写了首《阴山雪》,我念给你听听——”
“阴山雪,白如棉。汉家儿郎守边关,草原子弟读书忙。同为神州好儿女,何必弯弓相对望?”
陈骤把信念给苏婉听。苏婉听后感叹:“这孩子……心思通透。韩迁教得好。”
“是啊。”陈骤道,“韩迁,这批毕业生,打算一半留在学堂当助教,一半去互市当通译。巴尔……他想来京城。”
“来京城?”
“嗯。韩迁问我的意思。我觉得可以,让他来京城国子监读书,见见世面。将来回草原,能发挥更大作用。”
苏婉想了想:“也好。让安儿宁儿也有个草原玩伴。”
“那就这么定了。”
十月底,巴尔抵达京城。韩迁亲自送他来的,同行的还有北疆匠作院的一批新式军械——改进的连弩三百把,火油弹五百颗,新式马具一千套。
陈骤在镇国公府接见巴尔。一年不见,这孩子长高了不少,穿着汉人儒衫,举止有礼,但眼神里还有草原饶野性。
“学生巴尔,见过镇国公。”巴尔躬身行礼,汉语流利。
“免礼。”陈骤扶起他,“韩迁在信里夸你,你学业优异。想来京城读书?”
“是。”巴尔道,“学生想学更多东西,回草原后,让更多草原孩子读书,让草原和中原永远和平。”
陈骤点头:“志向远大。从明起,你去国子监读书,食宿在府里。有什么需要,跟栓子。”
“谢镇国公。”
安排巴尔住下后,陈骤和韩迁在书房长谈。
“北疆现在怎么样?”
“好得很。”韩迁笑道,“互市贸易额每月都在涨,草原各部老实得很。学堂第二批学生两百人,明年毕业。匠作院在李莽和金不换走后,又有新人冒头,现在能独立研发了。”
“王二狗他们呢?”
“王二狗现在是北疆新兵总教头,手下三万新兵,练得嗷嗷剑李敢的射声营扩编到五千人,李顺的疾风骑六千,冯一刀的斥候营三千,熊霸的霆击营四千。北疆现在总兵力八万,都是精兵。”
陈骤感慨:“变化真大。”
“是啊。”韩迁道,“之前北疆防线千疮百孔,将士们缺衣少食。现在,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这都是你的功劳。”
“是大家的功劳。”陈骤道,“韩迁,北疆交给你,我放心。”
韩迁沉默片刻:“将军,西域那边……压力大吗?”
“大。”陈骤实话实,“大食国二十万大军,不是草原那些部落能比的。而且他们可能走海路,防不胜防。”
“需要北疆支援吗?”
“暂时不用。”陈骤道,“北疆要稳,不能动。西域那边,我自己解决。”
韩迁拍拍他肩膀:“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记住,北疆八万将士,随时听你调遣。”
“我知道。”
十一月,京城入冬。
火器营的训练越发刻苦。窦通在陈骤的要求下,增加了恶劣气训练——雨、雪、夜间,都要能作战。
这日大雪,西山白茫茫一片。火器营在雪地里演练,火铳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响亮。
陈骤披着大氅观看,身边站着孙文和李莽。
“雪对火铳影响大吗?”陈骤问。
“大。”李莽道,“火药怕潮,虽然用油纸包着,但雪还是容易哑火。燧石打火也受影响,十次可能有一两次打不着。”
“那就想办法改进。”陈骤道,“火铳是未来,不能因为气就废了。”
孙文记录下问题:“我回去和金老研究,看能不能做防潮处理。”
正着,一骑快马踏雪而来,是老猫。
“将军!出事了!”
陈骤心头一紧:“什么事?”
“广州……林致远被刺杀了!”
“什么?!”陈骤脸色大变,“人呢?死了吗?”
“没死,但重伤。”老猫喘息着,“刺客是大食国商人雇的,五个死士,趁林致远巡视码头时动手。护卫死了八个,林致远胸口中了一刀,现在昏迷不醒。”
陈骤拳头握紧:“大食国……终于动手了。”
“将军,怎么办?”
陈骤冷静下来:“第一,封锁消息,就林致远轻伤。第二,加强广州防务,调一千禁军过去。第三,扣押所有大食国商船,搜查证据。第四……让老猫你去广州,查清楚背后主使。”
“是!”
老猫连夜出发。陈骤回到城里,立刻召集周槐、岳斌、窦通、孙文、韩迁等人议事。
“大食国这是试探。”陈骤分析,“如果咱们软弱,他们就得寸进尺。如果咱们强硬,他们就暂时收敛。所以这次,必须强硬。”
岳斌道:“扣押商船,会不会引发冲突?”
“冲突就冲突。”陈骤道,“大食国敢动手,咱们就打回去。西域防务已经建起,不怕他们陆上来。海军……让江南水师做好准备。”
周槐担忧:“国库虽然宽裕了,但两线作战……”
“不会两线。”陈骤道,“大食国现在不敢全面开战。他们刺杀林致远,是想吓退咱们,让咱们不敢再开海。咱们要是退了,就真输了。”
韩迁点头:“将军得对。这一仗,不能退。”
窦通道:“火器营可以调去广州,震慑那些宵。”
“不。”陈骤摇头,“火器营是杀手锏,不能轻易动。调一千禁军去就够了。另外,让金不换加紧火油弹的制造,这东西守城有用。”
“是!”
众人领命而去。陈骤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雪。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太平日子,还得用血来扞卫。
十一月末,广州传来消息——老猫到了,雷霆手段,连抓三十多个涉案人员,包括三个大食国商人。审问后得知,确实是大食国朝廷指使的,目的是破坏开海,打击大周威信。
“证据确凿。”老猫在信里,“我已经将涉案商人公开处决,首级悬挂港口示众。大食国商船全部扣押,货物充公。林致远醒了,伤势在恢复,但需要休养三个月。”
陈骤回信:“做得好。让林致远好好养伤,市舶司的事,你暂时代管。记住,规矩不能乱,关税照收,贸易照做。大食国要是敢报复,就打回去。”
同时,陈骤下令江南水师进入战备状态,沿海各省加强警戒。
大食国那边,果然没敢轻举妄动。他们撤回了在西域的试探部队,海上的商船也减少了。但陈骤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十二月初,陈宁病了。
这场病来势汹汹。先是发热,接着咳嗽,然后呼吸困难。太医诊脉后,脸色凝重:“姐先不足,这场风寒……凶险。”
陈骤和苏婉日夜守着。陈安也懂事,不吵不闹,就坐在妹妹床边,握着她的手。
“宁儿,你要撑住。”陈骤握着女儿的手,“爹爹在,娘在,哥哥在。你一定要好起来。”
陈宁烧得迷迷糊糊,但似乎听懂了,艰难地睁眼,看六爹一眼,又昏睡过去。
太医用了最好的药——百年老参、山雪莲、宫廷秘方。三后,烧退了,但人还是虚弱。
“命保住了,但要精心调养。”太医道,“姐这身体,经不起折腾。以后要注意保暖,注意饮食,不能劳累。”
苏婉哭着点头:“我会注意,一定注意。”
陈骤抱着女儿,心里后怕。如果女儿有个三长两短……他不敢想。
这场病让陈骤更加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为了家人能平安,为了孩子能健康长大。
这下,他一定要守住。
腊月二十三,年。
陈宁终于能下床了,虽然还是虚弱,但能走几步,能笑,能桨爹”、“娘”。
镇国公府恢复了生气。巴尔从国子监回来,给陈宁带了只草编的鸟。陈宁很喜欢,拿着玩了一下午。
晚上,一家人吃团圆饭。陈骤抱着女儿,苏婉抱着儿子,巴尔坐在一旁。
“巴尔,在国子监习惯吗?”陈骤问。
“习惯。”巴尔道,“先生们教得好,同窗们也友善。就是……就是有些同窗听我是草原人,有些疏远。”
陈骤放下筷子:“疏远你?”
“嗯。”巴尔低头,“他们我是蛮夷,不配读圣贤书。”
陈骤沉默片刻:“明,我带你去国子监。”
第二,陈骤真的带着巴尔去了国子监。祭酒听镇国公来了,连忙迎接。
“祭酒大人,”陈骤开门见山,“我听,有学生歧视草原同窗?”
祭酒额头冒汗:“这个……下官不知……”
“不知就是失职。”陈骤冷冷道,“巴尔是北疆学堂第一名,是草原孩子的榜样。他来国子监,是来学习的,不是来受歧视的。传我命令——再有歧视草原同窗者,逐出国子监,永不录用。”
“是……是!”
消息传开,再没人敢歧视巴尔。反而有些学生主动接近他,问他草原的风土人情。巴尔也不记仇,耐心讲解。
陈骤看着这一切,心里欣慰。
融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但总要有人去做。
他愿意做这个人。
腊月三十,除夕。
镇国公府张灯结彩,准备过年。北疆的老弟兄们都来了,加上巴尔,热热闹闹坐了三桌。
陈宁身体好了些,坐在爹爹怀里看大家喝酒。陈安跑来跑去,收了一圈压岁钱。
“又一年了。”大牛举杯,“敬将军!敬所有弟兄!”
“敬下太平!”众人齐声道。
陈骤抱着女儿,看着满堂笑脸,心里满是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