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破布,死死罩住沛县县城。城墙垛口的灯笼被风扯得东倒西歪,光线下,几个守城士兵缩着脖子搓手,靴底在结冰的城砖上蹭出细碎的声响——谁也没注意,城墙阴影里,两道黑影正像壁虎似的贴着墙砖往上爬,指节扣住砖缝的力道,把指甲都压出了白痕。
“左上方三丈,有个箭孔。”白川的声音裹在嘴里,只漏出点气音,手里的特制军刺在墙砖上轻轻一点,借力翻上箭孔,动作轻得像片落雪。紧随其后的扶苏落地时膝盖微屈,军靴踩在积雪上没发出半点声响,眼角的余光扫过城头那杆歪歪扭扭的“汉”字旗,嘴角勾起抹冷峭的弧度。
刘邦这狐狸,占了沛县就敢自称汉王,倒真是越来越敢想了。
两人猫着腰穿过城头,白川突然按住扶苏的肩膀,朝左前方努了努嘴。暗影里缩着个打盹的士兵,怀里的长矛斜斜杵在地上,口水顺着下巴滴在结冰的护心镜上,冻成了细冰碴。白川抽出腰间短刀,刀身比寻常兵器窄了三寸,刃口泛着青幽的光——这是扶苏按特种兵标准改的,专用来割绳、断甲,悄无声息。
“留活口。”扶苏按住他的手腕,指尖在自己喉结上虚虚一划,又往外推了推。白川会意,刀光一闪,不是抹向脖颈,而是砍在士兵膝盖后弯,那士兵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被白川像拖麻袋似的拽进箭楼阴影。
扶苏摸出随身携带的麻核,刚要往士兵嘴里塞,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粗声粗气的笑骂。
“他娘的这鬼气,汉王倒好,搂着新纳的婆娘在帐里烤火,让咱在这儿喝西北风!”
“嘘——声点!让曹参听见,又得罚你去挑粪!”
“怕他个鸟!当初跟着沛公打下,老子断了三根肋骨,现在他当了汉王,就把弟兄们忘到后脑勺了……”
脚步声渐远,扶苏和白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味。看来刘邦这汉王当得,底下人未必心服。
“去粮仓。”扶苏打了个手势,两人借着垛口的掩护,像两道黑烟似的窜向县城西侧。按陈平给的情报,刘邦把从关中抢来的粮草全藏在县西的旧粮仓,还派了樊哙亲自看守——这莽夫虽然憨,打起架来倒是把好手,正好去会会。
粮仓外扎着两排帐篷,篝火堆烧得正旺,几个士兵围着烤红薯,皮都烤焦了还在抢。扶苏注意到帐篷外的木桩上拴着十几匹战马,马鞍上的铜铃裹着布,显然是怕夜里惊动旁人,倒比刘邦那杆破旗像样些。
“东北角有个狗洞。”白川突然扯了扯扶苏的衣袖,指着粮仓后墙根,那里的积雪比别处薄了些,隐约能看见个半尺宽的洞口,边缘还沾着新鲜的稻草——看来是刘邦自己留的应急通道。
扶苏没动,只是从怀里掏出块巴掌大的铜镜,调整角度对着粮仓内部照了照。镜面上映出几排粮囤,最里面那排明显比别处矮了半截,粮囤之间还拉着细绳,绳上悬着些铜铃,只要一碰就会响。
“樊哙在左数第三个粮囤后面。”扶苏低声道,镜面里闪过个壮硕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啃鸡腿,油乎乎的手在皮甲上蹭来蹭去,腰间的杀猪刀晃悠着,刀鞘上还挂着块啃剩的鸡骨头。
白川忍不住嗤笑一声,被扶苏瞪了回去,赶紧捂住嘴。这樊哙,还真是走到哪都改不了杀猪匠的习性。
两人绕到粮仓后墙,白川先钻进狗洞,在里面打了个手势,扶苏才跟着爬进去。粮仓里弥漫着陈粮的霉味,混着淡淡的酒气——看来守粮的士兵没少偷喝。扶苏猫着腰靠近那排挂着铜铃的粮囤,从靴筒里摸出几枚特制的铁弹,屈指一弹,铁弹精准地打在铜铃的挂钩上,“咔哒”几声轻响,铜铃全掉在了铺着干草的地上。
樊哙啃鸡腿的动作顿了顿,含糊地骂了句“什么玩意儿”,没回头。
扶苏冲白川扬了扬下巴,两人分左右包抄过去。离樊哙还有两丈远时,那莽夫突然把鸡腿一扔,猛地转身,杀猪刀“噌”地出鞘:“谁在那儿?!”
白川反应更快,甩手飞出三枚银针,全钉在樊哙握刀的手腕上。樊哙“嗷”地叫了一声,刀掉在地上,刚要弯腰去捡,扶苏已经欺身而上,手肘锁住他的咽喉,膝盖顶住他后腰,动作快得像道影子。
“动一下,拧断你的脖子。”扶苏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带着冰碴子似的寒意。
樊哙浑身一僵,脖子上的力道勒得他喘不过气,只能含糊地哼唧:“是……是哪位好汉?咱无冤无仇……”
“刘邦抢的关中粮草,藏在哪?”扶苏松了松肘,给了他话的余地。
“什么关中粮草?”樊哙眼珠子乱转,“俺们汉王……汉王的粮草都是自己种的!”
白川上前一步,拔出腰间短刀,刀背在他脚踝上轻轻一敲。樊哙顿时疼得龇牙咧嘴——那地方去年跟项羽打仗时被马蹄踩过,至今阴雨还发疼。
“不?”白川的刀背又要落下,樊哙赶紧喊:“我!我!在……在最里面那排粮囤下面,挖霖窖!”
扶苏示意白川去查看,自己死死钳制着樊哙。没过多久,白川回来,手里拎着个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些混杂着沙土的粟米,米粒上还沾着关中特有的红黏土——果然是从咸阳附近抢的。
“刘邦就用这玩意儿糊弄手下?”白川冷笑,“也难怪士兵抱怨。”
樊哙脸涨得通红:“不是的!好粮都……都给汉王和谋士们留着了,弟兄们……弟兄们就吃这个……”
扶苏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刘邦总自己体恤下属,到头来连口干净粮食都舍不得给弟兄们吃,倒不如樊哙这莽夫实在。他收紧手臂,将樊哙往粮囤后推了推,低声道:“告诉刘邦,三之内,把抢的粮草还回关中,再把他那‘汉’字旗降了,这事就算了。”
樊哙愣了愣:“你……你是大秦的人?”
“你不用管我是谁。”扶苏屈指在他麻筋上弹了一下,樊哙顿时半边身子都麻了,“只需要带话——要么还粮降旗,要么,我让沛县变成第二个垓下。”
完,他冲白川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就往狗洞钻。刚钻出洞口,就听见粮仓里传来樊哙的怒吼:“有种留下姓名!老子跟你单挑!”
白川忍不住笑出声,被扶苏一把按住,两人迅速隐入夜色。回程的路上,白川忍不住问:“公子真信刘邦会还粮?”
“不信。”扶苏踩着积雪往城墙方向走,脚印很快被风雪填平,“但至少能让他知道,咱们盯着他呢。”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抹更冷的弧度,“而且,让樊哙这种人传话,刘邦只会觉得是手下怯战,不定还会罚他,正好给他们内部添点堵。”
白川这才明白,公子哪是来要粮的,分明是来搅局的。他想起樊哙那憋屈的样子,忍不住又笑,却被扶苏瞪了一眼:“笑什么?待会儿翻墙下去,动静再大点,让守城的都知道有人闯了沛县。”
“啊?”白川愣住,“那不是打草惊蛇了?”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扶苏跃上城墙,回头看了眼沛县县衙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火,想来刘邦正搂着新纳的婆娘烤火,“让他知道,他这汉王的宝座,坐不稳。”
话音刚落,他突然从箭楼抓起块冻硬的雪团,狠狠朝城下扔去,雪团砸在石板路上发出“啪”的脆响,惊得守城士兵一片慌乱。
“有刺客!”
“在哪呢?!”
混乱中,扶苏和白川已经翻下城墙,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风雪里。城头上的骚动越来越大,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在喊“快报给汉王”。
扶苏回头望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刘邦啊刘邦,你不是想当汉王吗?那我就来给你“敲敲警钟”,看你这觉,还能不能睡安稳。
风雪里,两匹快马踏雪而行,马蹄铁溅起的雪沫子落在“黑麟卫”的玄色披风上,转瞬被体温烘干。白川摸了摸怀里那袋掺了沙土的粟米,突然觉得,公子这瞻搅浑水”,可比直接打进去有意思多了。
至少,能让刘邦那只狐狸,先坐立难安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