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狗、老王、六三人从崖顶垂降到慈恩庵后院时,正是子夜时分。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庵院里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廊下摇曳,投出昏黄的光晕。
后院里堆着些柴垛,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灰布僧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落地。”
残狗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
三人解开腰间的绳索,悄无声息地落在柴垛旁的阴影里。
老王蹲下身,耳朵贴在地面听了听,比了个手势——庵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木鱼声。
六个子瘦,像只猫一样窜到最近的一扇窗下,手指在窗纸上捅了个洞,眯眼往里看。
片刻后缩回来,摇头:“空屋,堆杂物的。”
残狗打手势:分头找。
三人散开,沿着回廊的阴影移动。
慈恩庵不大,前后三进院子,正中是佛殿,两侧是禅房和斋堂。
按照赵铁山的情报,前皇后应该住在最后面的“静心院”,那里最僻静。
但静心院的门锁着。
不是普通的门锁,而是一把崭新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锁眼很特别,不是常见的样式。
“官制锁。”老王凑近看了看,低声道,“宫里用的。没有钥匙打不开。”
残狗皱眉。
打不开锁,就进不去院子。
但情报前皇后就在这里面,难道要破门而入?那动静太大了。
六指着院墙:“爬上去?”
静心院的围墙比外面高些,约莫一丈。
但对这三人来不算难事。
残狗点头,老王蹲下当人梯,六踩着他肩膀翻上墙头,探头看了看。
“院里黑,没灯。”六声道,“有个佛堂,三间厢房。左边那间窗纸破了个洞。”
残狗和老王也翻了过去。
三人落地,蹑手蹑脚地走到左边厢房窗外。
窗纸果然破了个洞,但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残狗从怀里掏出根细竹管,对着破洞轻轻吹了口气——这是墨燃特制的“夜窥镜”,竹管里装了几片打磨过的水晶薄片,能聚微弱的光线。
透过竹管,能隐约看见屋里的轮廓: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蒲团。床上被子叠得整齐,桌上放着个木鱼和几本经书,没有人。
“空的?”老王皱眉。
残狗摇头,指了指床下——那里有双女鞋,鞋尖朝着墙,像是有人跪在床上,面壁而坐。
但床上明明没人。
三人对视一眼,都觉诡异。
残狗推了推窗户,纹丝不动,从里面闩上了。
门也关着,屋里却没人影,只有一双鞋。
正疑惑间,隔壁厢房忽然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有人!
残狗立刻收起竹管,三人猫腰挪到隔壁窗外。
这间屋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个人影,是个女子,正坐在桌前,似乎在看什么。
六再次捅破窗纸,这次看得清楚些——屋里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灰色僧衣,但头发没有剃,只是用木簪简单绾着。
侧脸清瘦,眉眼间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只是此刻满是疲惫和忧郁。
正是前皇后!
老王激动得差点出声,被残狗一把按住。
但屋里的人已经察觉了。
“谁?”前皇后声音平静,却带着警惕。
残狗知道藏不住了,压低声音道:“夫人莫怕,是楚雪公主派我们来接您的。”
屋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前皇后笑了,笑声很轻,却透着冷意:“楚雪?我那苦命的女儿,早就死在乱军中了。你们是什么人?姬闵派来的?还是哪个想拿我邀功的?”
老王急了:“真是公主!公主没死!她现在就在洛邑城外等着接您呢!”
“空口白话,就想让我跟你们走?我在这庵里待了三年,来过七拨人,都是我女儿派来的。结果呢?不是想套我话,就是想绑我去换赏钱。”
残狗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块玉佩——那是楚雪临行前给的,是母后当年给她的生辰礼。
“夫人请看这个。”残狗把玉佩从窗纸破洞塞进去。
屋里传来玉佩落桌的声音。
又是一阵沉默。
“玉佩是真的,但也可以是你们从楚雪尸体上拿的。还有别的吗?”
老王抓耳挠腮:“这……公主您右眉梢有颗红痣,她时候常摸着玩。”
“洛邑很多人都知道这颗痣,当年宫里画师给我画像,那颗痣画得很清楚。不算。”
“公主,您左脚脚心有块月牙形的胎记!”
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但前皇后声音依然冷静:“这个知道的人少些,但也不是绝密。伺候过我沐浴的宫女都知道。”
三人面面相觑。这前皇后警惕性太高了。
“公主,您教她的第一首诗,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她那年春,您抱着她在御花园的桃树下,一句一句教的。她还记得您身上的香味,是茉莉混着檀香。”
屋里彻底安静了。
良久,前皇后的声音才响起,带着细微的颤抖:“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知道这些?”
“公主亲口的,她就在城外十里铺的平安客栈。如果您不信,可以写封信,我们带给她。或者……跟我们走,去见见她。”
“我出不去。”
“这院子看着没人管,实际上墙外日夜有人盯着。每次宫里人来‘探望’,都要清点人数。少了一个,整个庵里的人都要陪葬。”
老王急道:“我们从后山悬崖下来的!可以原路返回!”
“悬崖?”前皇后愣了愣,“你们……怎么上来的?”
“垂降。”残狗言简意赅,“绳子还在崖顶。您只要能爬绳子,我们就能带您走。”
屋里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久。
就在三人以为前皇后在考虑时,屋里忽然传来急促的低语:“快走!有人来了!”
几乎同时,院外传来脚步声和灯笼的光。
三人连忙躲进柴垛后的阴影里。
刚藏好,院门就开了,两个尼姑提着灯笼进来,后面还跟着个官差打扮的中年男人。
“师太,您看,静心院的门锁得好好的。”一个尼姑赔着笑。
官差举着灯笼四下照了照,视线扫过柴垛时停了停。
残狗三人屏住呼吸,老王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好在官差没发现什么,转身道:“皇后娘娘可好?”
屋里传来前皇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漠的语气:“还好。劳烦大人挂心。”
“那就好。”官差对着房门行了个礼,“宫里传话,过两日有贵人要来探望。请娘娘准备准备。”
“知道了。”
官差又巡视了一圈,这才带着尼姑离开。院门重新锁上。
柴垛后,三人都出了身冷汗。
“现在怎么办?”六声问。
残狗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户忽然开了条缝,前皇后的脸出现在缝隙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你们真是楚雪派来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是。”
“她还活着?真的活着?”
“活着,而且很好,嫁人了,还生了个女儿,叫静姝。”
前皇后的眼睛瞬间湿润了。
她咬住嘴唇,强忍着没哭出声。
“好……好……可是我怎么信你们?万一你们是姬闵的人,故意用楚雪的消息引我出去……”
老王急得直跺脚:“夫人!我们要是姬闵的人,直接破门进来绑您走就是了!何必这么麻烦?!”
这话有道理。前皇后沉默了。
良久,她轻声道:“楚雪……她现在长什么样了?像她爹,还是像我?”
“眉眼像您,鼻子和嘴像先帝。性子……外柔内刚,很有主见。”
前皇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擦去泪水,深吸一口气:“我要见她。但不是在城外——太危险了。你们让她来,来慈恩庵。”
“这……太冒险了吧?庵里有官差把守……”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姬闵的人想不到楚雪敢来洛邑,更想不到她敢进慈恩庵。而且庵里每月十五才检查一次,现在才十二,还有三时间。”
“怎么进来?”
“明午时,有个送材农户会来,他每次从后门进,卸了菜就走。你们让楚雪扮作他的女儿或者儿媳,跟着进来。我会让静慧师太接应——她是自己人。”
三人对视一眼,觉得这个法子可校
“好。”残狗点头,“明午时,后门。”
“等等。”前皇后叫住他们,“楚雪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残狗顿了顿,吐出两个字:“英雄。”
前皇后愣了愣,笑了:“那就好。告诉她……母后很想她。”
窗户轻轻关上。
三人按原路返回,攀着绳索上了崖顶。
回到客栈时,快亮了。
李辰和楚雪一夜未睡,一直在等消息。
见三人回来,楚雪立刻站起来:“怎么样?见到母后了吗?”
残狗把经过了一遍。
听到母后还活着,而且能清晰记得教她背诗的场景,楚雪泪如雨下。
“母后……母后真的还活着……”她扑进李辰怀里,泣不成声。
李辰拍着她的背,问残狗:“明午时,后门?”
“嗯。前皇后有个送材农户,楚雪可以扮作他的亲属混进去。”
“农户可靠吗?”
“前皇后静慧师太是自己人,她会安排。”
李辰沉吟片刻,点头:“那就这么办。不过楚雪,你要记住——进了庵,一切听你母后的。她比咱们更了解这里的情况。”
楚雪用力点头:“我知道。”
第二上午,赵铁山派人去联系那个送材农户。
农户姓周,五十来岁,给慈恩庵送菜三年了。
听要带个人进去,起初不敢,赵铁山塞了十两银子,又保证绝对不连累他,这才答应。
午时前,楚雪换了身粗布衣裳,脸上抹零锅灰,头发也弄乱些,扮作周老汉的女儿。
李辰不放心,让残狗远远跟着,在庵外接应。
慈恩庵后门是扇不起眼的木门。
周老汉敲了三下,门开了,出来个五十来岁的尼姑,正是静慧师太。
“周施主来了。”静慧师太声音平和,看了眼楚雪,“这是……”
“我闺女,今来帮忙搬菜。”周老汉按事先教好的。
静慧师太点点头:“进来吧。”
楚雪低着头,跟着周老汉进了庵。后门在身后关上。
庵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佛殿传来隐约的诵经声。静慧师太领着两人穿过一条狭窄的巷道,来到静心院的后门。
“周施主,菜放这儿就校”静慧师太道,“姑娘,你跟我来。”
楚雪跟着静慧师太进了静心院,心跳如鼓。
院子里,一个穿着灰布僧衣的妇人背对着她,正在给一盆菊花浇水。
听到脚步声,妇人转过身。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楚雪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三年了,母后瘦了好多,老了,眉宇间满是风霜。
但那眼神,那轮廓,分明就是记忆中温柔的母后。
前皇后也看着楚雪,手里的水壶“咣当”掉在地上。
“雪……雪儿?”声音抖得厉害。
“母后……”楚雪扑过去,跪倒在妇人面前,抱住她的腿,“是我……是雪儿……雪儿没死……雪儿来找您了……”
前皇后蹲下身,颤抖的手抚上楚雪的脸,一寸一寸地抚摸,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真的是你……真的是我的雪儿……娘以为……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母女俩抱头痛哭。
静慧师太默默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分别三年的母女,和满园的菊花。
以及,远处佛殿传来的、悠长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