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圣旨正式下达。
沈墨轩跪在锦衣卫衙门前院的青石板上,听着宣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在晨光中回荡。当听到擢升锦衣卫都指挥使,掌北镇抚司事,赐飞鱼服,许佩绣春刀入宫时,他身后的锦衣卫们齐齐吸了口冷气。
二十三岁的都指挥使,本朝开国以来,他是第一个。
臣沈墨轩,谢主隆恩。他叩首接旨,双手接过那卷明黄。
宣旨太监换上一副笑脸:沈大人,皇上了,您年轻有为,是朝廷栋梁。往后锦衣卫的重担,可就交给您了。
下官定不负皇上厚望。
送走太监,沈墨轩站起身。赵虎和一众千户、百户围上来,脸上都是喜色。
恭喜大人!赵虎嗓门最大。
沈墨轩看着手中圣旨,却没什么喜色。权力越大,责任越大,风险也越大。
都去忙吧。他,赵虎,随我去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在皇城西边,是锦衣卫的核心衙门,专管诏狱和重案。前任指挥使是冯保的人,已经在三前被王用汲拿下了。
衙门比南镇抚司更大,也更阴森。门前两座石狮张牙舞爪,门楣上北镇抚司四个字漆黑如墨。
守门的校尉看到沈墨轩,急忙行礼:卑职参见指挥使大人!
都起来。沈墨轩走进大门,叫所有千户以上官员,到正堂议事。
是!
正堂里,十几个千户已经等着了。有的面露喜色,有的眼神闪烁,还有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沈墨轩在主位坐下,扫视众人。
本官沈墨轩,奉旨掌北镇抚司。他声音不大,但清晰,在座诸位,有认识我的,有不认识的。没关系,以后慢慢认识。
一个四十多岁的千户出列:下官周奎,忝为北镇抚司镇抚使,参见指挥使大人。
沈墨轩看他一眼。周奎,他知道这个人。冯保的远房表亲,靠着冯保的关系爬到镇抚使的位置。冯保倒了,他却还在。
周镇抚使。沈墨轩淡淡,冯保案涉及的所有卷宗,午后送到我书房。
周奎脸色微变:大人,那些卷宗已经封存,按规矩……
规矩改了。沈墨轩打断他,从现在起,北镇抚司的规矩,我来定。
堂上一片寂静。
周奎咬牙:是。
还樱沈墨轩继续,所有在押人犯,重新审理。有冤的放,有罪的牛三日后,我要看到新的案卷。
一个千户忍不住:大人,这工作量太大了。诏狱现在关着三百多人,三怎么可能?
那就加班。沈墨轩看着他,锦衣卫的俸禄,不是白拿的。
那千户不敢再。
赵虎。沈墨轩。
卑职在!
你暂代镇抚使一职,协助周奎处理这些事。沈墨轩,周镇抚使年事已高,有些事力不从心,你多分担。
周奎脸色铁青。这是明升暗降,夺他的权。
下官,遵命。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都散了吧。沈墨轩起身,赵虎,随我去诏狱看看。
诏狱在北镇抚司后边,地下三层,号称人间地狱。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血腥和腐臭混合的味道。
狱卒头子是个独眼龙,姓李,看到沈墨轩,急忙行礼:李三儿参见大人!
带我转转。沈墨轩。
李三儿点头哈腰:大人这边请。
地下一层关的是普通犯人,大多是打架斗殴、偷摸的。看到沈墨轩,有的喊冤,有的求饶,乱哄哄一片。
沈墨轩皱眉:怎么这么乱?
回大人,这些抓的人多,来不及分监。李三儿,冯保案牵扯的人,都关在二层。
下到二层,气氛完全不同。这里安静得可怕,每个牢房都是单间,犯人要么蜷缩在角落,要么躺在草席上,眼神呆滞。
沈墨轩走过一间间牢房,看到不少熟面孔,都是前几抓的官员。曾经锦衣玉食,如今蓬头垢面。
走到最里面一间,他停下脚步。
牢房里的人抬起头,是刘一儒。
沈大人、刘一儒爬过来,抓住栏杆,我是冤枉的!那些批文是冯保逼我签的!我不签,他就要杀我全家!
沈墨轩看着他:冯保已经死了。
我知道!所以我可以了!刘一儒急切地,冯保在兵部不止我一个眼线!职方司主事赵文华、武库司郎中钱广进,都是他的人!还有兵部侍郎张四维,他也收过冯保的钱!
沈墨轩眼神一凝。张四维?这可是朝廷重臣,张居正的心腹之一。
你有证据吗?
有!有!刘一儒,冯保每次送钱,都让我经手。我有一本账册,藏在老家祠堂的牌位后面。上面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送张四维白银五千两,送赵文华三千两,送钱广进两千两。
沈墨轩示意李三儿打开牢门。
走进去,蹲在刘一儒面前:账册在哪儿?
在……在山西平阳府,刘家庄。刘一儒,我家祠堂,祖宗牌位第三个,后面有个暗格。
沈墨轩盯着他:如果你骗我……
不敢不敢!刘一儒磕头,只求大人看在我戴罪立功的份上,饶我一命!
沈墨轩起身:李三儿,给他换个干净牢房,找大夫看看伤。
是!
走出牢房,赵虎低声:大人,张四维可是张阁老的人,动他会不会。
证据确凿,谁都动得。沈墨轩,你亲自去一趟山西,把账册拿回来。记住,要秘密行事,不能走漏风声。
明白!
回到书房,周奎已经等在那里,面前堆着十几箱卷宗。
大人,冯保案的所有卷宗都在这儿了。周奎,下官已经初步整理过。
沈墨轩坐下,随手翻开一卷。是冯保在江南的产业清单,田庄、店铺、钱庄,密密麻麻几十页。
这些都是查封聊?
大部分是。周奎,但有些在冯保死前就转移了,查不到去向。
沈墨轩想起张诚的那句话:鬼见愁,愁不见鬼。冯保在舟山藏了五十万两白银,至今没找到。
舟山那边有消息吗?
锦衣卫在舟山搜了半个月,把鬼见愁翻了个底朝,只找到一些散碎银子,最多几千两。周奎,那五十万两,像凭空消失了。
沈墨轩皱眉。五十万两不是数目,能藏到哪里去?
继续查。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钱要见钱。
是。
周奎退下后,沈墨轩继续看卷宗。一直看到深夜,赵虎回来了。
大人,张诚的家人接来了,安置在西山的一处庄子里。赵虎,派了十个兄弟守着,很安全。
张诚怎么样?
还在诏狱,精神好多了。他想起一些事,要当面跟您。
沈墨轩放下卷宗:现在就去。
诏狱二层,张诚的牢房已经换了干净的草席,还有一床薄被。看到沈墨轩,他急忙站起来。
大人,我想起一件事。张诚,关于那五十万两。
。
干爹藏钱的地方,可能不在鬼见愁。张诚,鬼见愁,愁不见鬼这句话,我听干爹过两次。一次是他藏钱,另一次……是一个人。
谁?
曹正淳。张诚,干爹过,曹正淳这个人,是鬼见愁,愁不见鬼。意思是他狡猾得像鬼,想抓他抓不到。
沈墨轩心中一动:你是,那五十万两,可能跟曹正淳有关?
我是猜的。张诚,干爹死后,曹正淳就失踪了。东厂在抓他,锦衣卫在抓他,但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这五十万两,会不会在他手里?
沈墨轩沉思。曹正淳是冯保的心腹,知道冯保很多秘密。如果他卷款潜逃,不是不可能。
曹正淳最后出现在哪儿?
舟山。张诚,干爹死的那,曹正淳在鲨鱼嘴。后来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沈墨轩想起那的海战。混乱中,曹正淳确实消失了。当时以为他死了,但现在看来,可能是趁乱逃了。
带着五十万两,能逃到哪儿去?
海外?倭国?还是南洋?
大人,还有件事。张诚犹豫了一下,我偷听过干爹和张鲸的对话。
什么内容?
他们……要对付王用汲。张诚压低声音,干爹,王用汲表面上跟他合作,实际上想吞并司礼监的势力。张鲸,找个机会除掉他。
沈墨轩眼神一凝:什么时候的?
大概两个月前。张诚,然后干爹就出事了。我在想……干爹的死,会不会跟王公公有关?
沈墨轩想起王用汲过的话:张鲸不倒,冯保的案子就结不了。为了结案,王用汲不惜栽赃张鲸谋逆。那为了掌控司礼监,他会不会也对冯保下手?
这话你还跟谁过?
没有,只跟您。张诚,我知道轻重,这话传出去,我也活不了。
沈墨轩看着他:你做得对。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是。
走出诏狱,夜风很凉。沈墨轩站在院子里,看着上的残月。
朝廷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个人都是网上的虫。你以为自己在往上爬,其实只是从一根丝挪到另一根丝。稍有不慎,就会被更强大的蜘蛛吃掉。
冯保是,张鲸是,王用汲,可能也是。
大人,回府吗?赵虎问。
不,去王公公府上。
王府灯火通明。王用汲还没睡,在书房看书。看到沈墨轩,他有些意外。
沈大人这么晚来,有事?
下官有些疑问,想请教王公公。
坐。
沈墨轩坐下,直接问:冯保的死,王公公知情吗?
王用汲放下书,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下官查到一些线索,冯保死前,似乎知道自己有危险。
王用汲沉默片刻,笑了:沈大人,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何必问得太清楚?
下官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王用汲摇头,朝廷里没有真相,只有利益。冯保活着,司礼监是他的,东厂是张鲸的,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冯保死了,张鲸倒了,司礼监和东厂才能统一,新政才能推校
所以王公公……
我没杀他。王用汲,但我确实希望他死。海龙王是我的人透露给冯保的,我知道冯保一定会去拉拢他。我也知道海龙王贪财好色,冯保满足不了他。他们迟早会翻脸。
沈墨轩明白了。王用汲布了个局,让冯保自己往里钻。
那张鲸……
张鲸必须死。王用汲,他活着,冯保的党羽就除不掉。我栽赃他谋逆,是快刀斩乱麻。虽然手段不光彩,但有效。
沈墨轩看着这个老太监,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王公公不怕有一,别人也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您?
怕。王用汲坦然,但我更怕新政失败,怕朝廷继续腐烂。沈大人,你知道大明朝现在什么样吗?北方有鞑靼,东南有倭寇,国库空虚,百姓困苦。张阁老想变法图强,但处处受制。为什么?因为冯保、张鲸这些人把持朝政,贪污腐败,阻挠新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我十三岁进宫,在内书堂读了十年书。我读史书,知道历代兴衰。一个王朝要灭亡时,一定是内有权臣,外有强敌,民不聊生。现在的大明,已经走在悬崖边上了。
转过身,看着沈墨轩:所以我要做一件事:清君侧。把冯保、张鲸这些蛀虫除掉,让张阁老的新政能推行下去。哪怕手段不光彩,哪怕背负骂名,我也要做。
沈墨轩沉默。王用汲的话,他能理解,但不能完全认同。
沈大人,你还年轻,有抱负,有正气。王用汲,这是好事。但你要记住,光有正气是办不成事的。朝廷这个染缸,你要么跳进去,把自己染黑;要么站在岸边,看着它继续黑下去。没有第三条路。
下官,明白了。
回去好好想想。王用汲,你现在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手握重权。怎么用这个权力,是你的选择。但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为大明做点事。
沈墨轩起身行礼:下官告退。
走出王府,夜已深。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饶梆子声远远传来。
赵虎牵着马过来:大人,回府吗?
沈墨轩翻身上马,却没有动。
他看着漆黑的夜空,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为官之道,上不负君,下不负民,中不负心。
不负君,不负民,不负心。
可如果君心难测,民心难顾,本心难守呢?
赵虎。
卑职在。
你,做官是为了什么?
赵虎愣了愣:为了光宗耀祖?为了报效朝廷?卑职没读过什么书,不清楚。
沈墨轩笑了:你得对,报效朝廷。
他夹紧马腹:走,回衙门。还有卷宗要看。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清脆而坚定。
路还长,但总要有人走下去。
哪怕前路黑暗,哪怕荆棘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