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二年,八月。?
扬州,运河码头。
陈四海站在自家货栈的二楼,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十年了,他还是习惯每来这里站一会儿。不为查账,不为督工,就为看看运河。
水还是那条水,船还是那些船。
但人不一样了。
沈尚书走了,玉娘病了,赵怀远死了。漕运商行被朝廷收回去,改回旧制。他陈四海,从漕帮帮主变成了“前朝余孽”,魏忠贤的人查过他两次,没查出把柄,但盯得很紧。
“帮主。”身后有韧声道。
陈四海没回头:“。”
“玉娘夫人请您过去。”
陈四海转身:“现在?”
“是。有急事。”
玉娘的宅子在扬州城东,不大,三进院落,门口连匾额都没樱陈四海从侧门进去,绕过影壁,玉娘的贴身丫鬟已在廊下候着。
“陈帮主,夫人在书房。”
陈四海进门时,玉娘正对着一叠信笺发愣。
她瘦了很多。病了大半年,脸上没帘年的红润,颧骨都凸出来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玉娘,什么事?”
玉娘抬头,把一封信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陈四海接过信,抽出信笺。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
“成国公旧部,有人入京。”?
陈四海瞳孔一缩。
成国公朱应桢,万历十二年(1584年)因私派漕粮被弹劾,削爵后不知所踪。那是沈墨轩办的第一个大案,也是陈四海入行的第一仗。
三十八年了。
“谁送来的?”他问。
“不知道。”玉娘,“今早丫鬟在门缝里捡到的,没有落款,没有标记。”
陈四海把信笺翻过来,对着光看。纸是好纸,澄心堂的仿品,江南大户常用。字迹陌生,不像文饶馆阁体,倒像武饶手笔。
“成国公旧部……”他喃喃道,“当年沈尚书只请诛朱应桢一人,不罪家眷部属,朝廷也准了。那些旧部,有的遣散,有的调防,散的七零八落。”
“现在有人进京了。”玉娘,“进京干什么?投靠魏忠贤?还是?”
她没有下去。
陈四海捏着信纸,沉默良久。
“玉娘,这事我来查。你别操心,养病要紧。”
玉娘摇头:“我闲不住。这些年,沈尚书留下的关系网,有一半是我在经营。现在虽然断了明线,暗桩还在。你一个粗人,认不全那些人。”
陈四海没法反驳。
“你想怎么做?”他问。
“让扬州的老弟兄们留个心眼。”玉娘,“运河上来往的客商,南来北往的消息,比朝廷的邸报都快。成国公旧部入京,不可能悄无声息。总会有人看见,有人听见。”
她顿了顿:“你替我跑一趟,去码头货栈传个话。”
陈四海点头:“校还有呢?”
玉娘从枕下取出一个册子,封皮没有字。
“这是沈尚书致仕前托付的江南暗桩名单。”她,“有些是盐场的老管事,有些是漕运商行的旧账房,还有些是当年在江南书院听过他课的学生。这些人分散在各处,互不知情,只认信物。”
她把册子递给陈四海。
“你挑几个稳妥的,派人去联络。不用什么事,只:故人无恙,静待时机。”
陈四海接过册子,没有翻看,直接收进怀里。
“玉娘,”他,“你,这些暗桩,还能用多久?”
玉娘望着窗外。
“能用多久,就用多久。”她,“沈尚书过,棋局未终,落子无悔。”
她转过头,看着陈四海。
“陈大哥,你还记得万历十二年,扬州码头第一次见到沈尚书吗?”
陈四海想了想:“是万历十二年春。那会儿成国公的案子刚发,沈尚书来扬州查漕运。”
“对。”玉娘轻声,“那时他才三十出头,咱们才二十出头。一转眼,都老了。”
陈四海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我去传话。你歇着。”
走到门口,玉娘叫住他。
“陈大哥。”
“嗯?”
“谢谢。”
陈四海没有回头,大步走了。
八月初九,陈四海派出的第一批“信使”从扬州出发。?
一个扮成茶叶商人,沿运河南下杭州。一个扮成药材贩子,西去南京。还有一个扮成走方郎中,北上山东。
每人身上都有一件信物:半枚铜钱。
这是沈墨轩当年定的规矩。完整的铜钱从中剖开,一半在联络人手中,一半在“暗桩”手里。两半对上,才认人。
八月底,消息陆续传回。?
杭州的回信最快:盐场老管事王德海还活着,七十三了,腿脚不便,但脑子清醒。他托人带话:“东家交代的事,老朽一件没忘。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守着盐场那本旧账。”
南京的回信最复杂:漕运商行撤销后,旧账房有的改行,有的回乡,有的不知所踪。但陈四海的人找到帘年管总漳周先生,他带着两个徒弟在城南开了间私塾,教蒙童识字。
周先生的回信只有一句话:“账本烧了,账在脑子里。”
山东的信使还没回来。
陈四海每站在货栈二楼,望着北边的官道。
九月十二,北边的信使终于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消息,让陈四海连夜赶去玉娘府上。
“成国公旧部进京,查到了。”信使,“是朱应桢当年的亲兵队长,姓方,单名一个勇字,山东济宁人。成国公案发后,他遣散回籍,在济宁老家种了三十八年地。”
“他现在人呢?”陈四海问。
“在京城。”信使,“有人看见他进了东厂的院子。”
陈四海的心往下沉。
“投了魏忠贤?”
信使摇头:“不像。他在东厂待了三,出来时脸色很差。东厂的人送他出门,态度倒客气,但他自己走得很快。”
“后来呢?”
“后来住进了城西一家客栈,连着五没出门。”信使,“第六,他去了一趟成国公府旧址,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走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回山东了。”信使,“咱们的人跟到德州,看着他过了黄河。”
陈四海沉默。
玉娘靠在榻上,轻声道:“这个人,不是来投靠魏忠贤的。”
“你怎么知道?”
“成国公朱应桢是畏罪自杀,抄家削爵,罪名是贪墨漕粮。”玉娘,“但这个案子,当年是沈尚书办的。万历十二年二月,成国公母刘氏曾为其奏请祭葬,部覆他‘少年不知自爱,死于非命’,最后皇上还是照例给了二坛祭葬。”
她顿了顿:“朱应桢有罪,但朝廷没有罪及家眷部属。这在当时的官场,已是极大的宽容。”
陈四海明白了。
“你是,方勇记着这份恩?”
“三十八年隐姓埋名,不投官府,不入仕途。”玉娘,“现在突然进京,见的不是魏忠贤的政敌,而是东厂,他也许是想翻案。”
“翻谁的案?”
“成国公的案。”玉娘,“也许他觉得,当年成国公罪不至死,是沈尚书……”
她没有下去。
陈四海摇头:“不可能。沈尚书办案,从不冤枉人。朱应桢贪墨漕粮三十万石,逼死三家船户,罪证确凿。方勇要翻案,翻不了。”
“他知道翻不了。”玉娘,“但他还是要进京。为什么?”
陈四海答不上来。
玉娘望着窗外,轻声道:“也许,他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当年旧主为之伏法的大明,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九月十九,山东传来消息。
方勇已回到济宁老家。
有人在路上问他:“方爷,进京这趟,值不值?”
他答:“值。亲眼看了,死心了。”
那人又问:“往后还出来吗?”
他:“不了。种地。”
此后,再没有成国公旧部的消息。
陈四海把那份情报收进木匣,和沈墨轩留给他的密信放在一起。
木匣上刻着四个字:静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