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三年,十月十七。宁远。?
袁崇焕站在城南的箭楼上,望着灰蒙蒙的。
他来辽东一年零四个月了。从邵武知县到兵部职方司主事,再以按察使衔出守宁前道,升官的速度快得像做梦。但他没工夫做梦。
城下传来脚步声。
“袁大人,山海关的信。”
袁崇焕转身,接过信笺,拆开。
是马世龙的笔迹,很短:
“职已于初三日离任,新帅田尔宽不日到关。山海关武库清点完毕,实存可用火铳一千二百杆,火药八百斤,甲胄二百副,战马六百匹。清单附后。宁远缺什么,将军尽管开口。”
袁崇焕把信看了两遍。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刚到辽东,第一次去山海关谒见经略王在晋。那时他对边务一窍不通,只觉得关城巍峨,军容肃然。
现在他知道了,那肃然是假的。
“来人。”
“在。”
“备马,去觉华岛。”
觉华岛在宁远城东南十五里,是辽东水师的驻地。袁崇焕乘船登岛时,色已晚,海风夹着腥咸的冷气,刮得脸生疼。
接他的是游击金冠。
金冠五十出头,皮肤黝黑,是那种在海风里泡了半辈子的脸。他祖上是福建人,调到觉华岛二十年,一口辽东方言得比福建话还溜。
“袁大人,这么晚还登岛,有急事?”
袁崇焕没有客套:“金将军,我问你一句实话。”
“大人请讲。”
“冬海冻,觉华岛守得住吗?”
金冠沉默了一会儿。
“守不住。”他,“万历四十七年,奴酋攻陷开原、铁岭,那年冬特别冷,觉华岛四周的海全冻了,后金骑兵在冰面上来去如飞。末将那年刚调来,亲眼看着三百多弟兄死在岛上,尸首都运不回来。”
“后来呢?”
“后来孙阁老督师辽东,让末将在岛上凿冰沟。”金冠,“每年入冬,派兵在岛四周轮流凿冰,白凿,夜里再冻,第二接着凿。能拖一是一。”
“拖到开春?”
“拖到开春。”金冠点头,“或者拖到战事结束。”
袁崇焕看着海面。
“今年,觉华岛能凿冰的兵有多少?”
金冠苦笑:“按册子是一千二,实额八百。大人要查,末将这就拿花名册。”
“不查。”袁崇焕,“从今起,觉华岛凿冰的兵额,我给你加到两千。银子从宁远道出,不经山海关,不经户部。”
金冠愣住。
“袁大人,这……”
“这不合规矩,我知道。”袁崇焕,“但山海关现在的总兵是田尔宽,他不知道什么是凿冰沟,他只知道吃空饷。”
他顿了顿:“金将军,我袁崇焕不要你效忠朝廷,也不要你效忠我。我只问你一句:后金兵上岛那,你能不能给我凿出一条冰沟,让宁远城的援兵来得及过海?”
金冠单膝跪倒。
“能。”
十月二十三,宁远城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陈四海。
他扮成皮货商人,带了五辆大车,车上装着辽东罕见的南货:丝绸、茶叶、瓷器。城门口的兵卒检查货物时,他把一块腰牌悄悄塞进领队手里。
腰牌是万历二十八年的旧物,上刻“漕运商斜四字。
一个时辰后,袁崇焕在官邸后堂见到了他。
“陈帮主,您怎么来了?”
陈四海没客气,一屁股坐下,先灌了半壶茶。
“袁大人,我替沈尚书的夫人跑一趟腿。”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袁崇焕拆信,是徐婉如的笔迹:
“元素公鉴:
闻君守宁远,墨轩若在,当欣慰非常。
万历二十八年,墨轩致仕前,曾于病榻手书辽东策论一篇,言及后金必先取辽沈,再攻宁锦,绕道蒙古入寇京师,其势如危崖滚石,非一战可定。
此篇策论,藏于漕帮密室十八年。今托陈帮主奉上,或可为君参考。
墨轩常言:辽东之事,不在城坚炮利,而在人。得一人守城,胜得十万兵。
愿君善自珍重。
徐婉如 顿首
启二年九月”
信笺旁,另附一叠泛黄的手稿,是沈墨轩的亲笔。
袁崇焕捧着稿纸,手微微发抖。
他是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沈墨轩致仕时他还在福建邵武当知县,从未见过这位传中的“新政首辅”。但他在翰林院的同年,在户部的同僚,在兵部的前辈,无人不传沈公旧事。
他读过的《万历会典》,里面有三分之一是沈墨轩亲手编撰。
他推行的“辽人守辽土”,源头是沈墨轩在万历二十一年的辽东屯田疏。
他守城用的西洋大炮,是沈墨轩在万历二十七年从澳门引进、在京师试制、在启元年由徐光启改良的型号。
他从没想过,有一会收到沈墨轩的亲笔遗稿。
“陈帮主。”袁崇焕声音有些哑。
“嗯?”
“沈公,致仕后,回过辽东吗?”
陈四海摇头:“没回过。但每年冬,他都会让人往山海关送一批药材。是边关苦寒,将士容易冻伤,金创药要备足。”
他顿了顿:“这事儿他交代了二十年,直到他走的那年冬。”
袁崇焕没有再问。
他低头翻开那叠手稿。墨迹褪色,字迹却依然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在朝堂上写奏疏,又像是在灯下与人对谈。
第一页写着:
“辽东之事,不在敌强,在我自弱。敌强可御,自弱难医。
万历四十六年,抚顺失守,李如松战殁。余闻讯夜不能寐,披衣起坐,录辽东得失如左,以备后人采择。
一曰屯田。辽东汉人百万,地广人稀,非不能耕,乃不敢耕。
“开辽东马市,以盐茶绸布易战马,每岁易马数千匹”
“每兵授田五十亩,三年免税,五年起科,然因军户逃亡、土地兼并,实际授田不足额。”
启七年,五月。北京,乾清宫。
启皇帝朱由校靠在榻上,咳得很厉害。
魏忠贤跪在榻边,手里捧着药碗,不敢抬头。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碗里的药凉了三回,皇帝一口都没喝。
“忠贤。”朱由校开口,声音嘶哑。
“奴婢在。”
“辽东那边,又来信了?”
“是。”
“念。”
魏忠贤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低头念道:
“启七年五月初六,后金兵围锦州。总兵赵率教率守军三千,凭城固守,重创敌军,斩首二百余级。十一日,后金移兵攻宁远。巡抚袁崇焕、总兵满桂、祖大寿等列阵城下,以红夷大炮击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