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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小说 > 都市 > 官途青云之风起西河 > 第349章 无形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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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的调研结束,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向县城。车内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皮革和淡淡清洁剂的味道。栗仁巍靠在宽敞的后座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似乎在消化上午的所见所闻。田光博坐在他旁边,姿态放松中带着恭敬。张舒铭则坐在副驾驶位,目光看似望着前方道路,实则心神紧绷,留意着后座的任何动静。

短暂的沉默后,栗仁巍缓缓睁开眼,目光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语气平淡地开口,像是对这次调研做了一个初步总结:“半看下来,钟肖同志抓工作还是扎实的。信息化应用的覆盖面,危房改造的实际效果,都看得见。教育局牵头落实的这两项工程,算是见了真章,花了钱,也办零实事。”

这话看似在表扬教育局长钟肖,但“牵头落实”、“办零实事”这种措辞,保留着上级对下级工作一种惯有的、略带保留的肯定。

田光博立刻抓住机会,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接过话头,将表扬具体化、扩大化:“县长您得太对了!钟局长确实是位实干家,执行力强。不过啊,这具体工作能推进得这么顺利,也离不开下面的同志敢担当、能吃苦。像副局长赵雅靓同志,一个女同志,真是不简单!信息化项目推进的时候,她几乎是钉在了各个学校,协调设备、培训老师,遇到难题从不退缩,魄力不,心也细,很多细节都考虑得很周到。”

他提到“赵雅靓”这个名字时,语气自然而赞赏,仿佛只是就事论事地表扬一位能干的下属。然而,坐在前排的张舒铭,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血液似乎都瞬间涌向了耳朵,让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赵雅靓……这个与他有着最深洽最隐秘联系的名字,从正在追求她的田光博口中如此“坦荡”地出,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赞扬,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张舒铭最敏感的神经。他强迫自己保持姿势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泄露任何一丝异常。

田光博仿佛毫无察觉,话锋顺势一转,落到了张舒铭身上,语气更加热络:“当然啦,到具体冲锋陷阵、落实到底的,那还得是舒铭这样的干将!他当时在教育局,可是绝对的主力。不仅信息化这块搞得明白,更难得的是有基层情怀、有办法!县长您可能还不知道,舒铭最早在青石镇中学当老师的时候,那可就不是个安分守己光教书的!”

他笑着,如同讲述一段有趣的轶事,却将张舒铭的“事迹”拔高了一个层次:“他带着青石镇,还有旁边更穷的李家沟的村民,愣是摸索着搞起了茶园,后来又发展花卉、中草药种植。那会儿条件多苦啊,他一个老师,往村里跑,跟老乡同吃同住,硬是帮几个村子蹚出了一条增收的路子。到现在,那边不少老乡提起张老师,还都竖大拇指呢!群众基础好,威望高,是真真切切给老百姓干实事的人!”

这番赞美,可谓不遗余力,既点明了张舒铭的能力和成绩,又给他贴上了“有基层情怀”、“群众威望高”的金光闪闪的标签。田光博不愧是官场老手,深谙“扬人即是扬己”以及在新领导面前为“自己人”铺垫好印象的道理。

张舒铭坐在前排,只能微微侧头,谦逊地低声道:“田主任过奖了,都是分内工作,而且主要靠领导和群众支持。”他不敢多,生怕言多必失,尤其是在赵雅靓这个名字刚刚被提及之后。

栗仁巍静静地听着,目光依旧看着窗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似乎对田光博这番热情洋溢的“人物推介”不置可否。车厢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只有引擎的嗡嗡声。

突然,栗仁巍转过头,目光似乎越过了身旁的田光博,淡淡地问了一句,问题直指过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钟肖之前,是高建设当教育局长吧?他那时候,工作怎么样?”

空气在沉默中仿佛变得沉重起来,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刚才还略显轻松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张。

田光博深吸一口气,昨夜书房里那番深谈言犹在耳,父亲田厚照指间夹着烟,在氤氲的烟雾中,语调沉缓,字字千斤:“光博,你记住,到了栗书记身边,核心就八个字:‘埋头做事,抬头看路’。把你政府办主任的本分干到极致,心思要全放在为栗仁巍服务上,当好他的‘大管家’,让他离不开你。但从今起,你就从家里搬出去,你我父子,在明面上必须保持距离。”田厚照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烟雾,“不能给李德全那些人留下任何把柄,你我父子‘同气连枝’,把火力引到我这里。你现在是栗仁巍的盾,也是我的缓冲。”

他轻轻弹怜烟灰,继续面授机宜:“现阶段,你的任务是‘筑墙、积粮、观望’。筑墙,是帮栗仁巍稳住阵脚,拉拢能拉拢的人,把摊子守好;积粮,是暗中积蓄力量,观察人心向背;最关键的是观望——我要先看看这位栗书记,到底是真神还是泥菩萨,他能不能在西河这潭深水里站稳脚跟。这场斗争的走向不明朗之前,我不会轻易下场。我们父子俩,不能一下子全拴在一条船上,得给自己留好后手,这疆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田厚照抿了口浓茶,最后强调:“记住,千万不要主动去挑动栗仁巍与其他领导,尤其是和李德全的矛盾。要以和为贵,表面功夫要做足。甚至在关键时候,如果火候过了,你还要适时站出来帮着‘降温’,这才是真正的高手。锋芒毕露是蠢材,懂得藏拙和顺势,才是长久之道。”

这番教诲,如同给田光博穿上了一套无形的铠甲。此刻,面对栗仁巍看似随意的询问,他心念电转,迅速调整好表情,用谨慎而客观的语气回答道:

“栗书记,关于高建设同志在任教育局长期间的工作,就我了解和接触到的情况来看,他当时的主要精力,确实是放在推动全县‘普九’攻坚和教育基础设施建设上的,这方面也取得了一些阶段性成果。”

栗仁巍听完田光博第一段四平八稳的回答,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依旧落在田光博脸上,仿佛在等他继续,又像是在审视他话语里的每一个字。车内安静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比追问更让人心头发紧。

“普九攻坚,基础设施建设……”栗仁巍缓缓重复了一下这两个词,语气平淡,“成绩自然是有的。不过,我听那时候教育系统的项目资金量不,危房改造、设备采购,都是花钱的地方。高建设在资金管理上,风格怎么样?是偏谨慎,还是……魄力比较大?”

这个问题比刚才更进了一步,直接指向了敏感的资金使用和管理风格。田光博感到后背开始渗出细汗,他稳住心神,措辞愈发谨慎:“栗书记,具体的资金审批流程和使用细节,有严格的财政制度和审计程序。高局长当时作为单位主要负责人,肯定是要负总责的。我印象中,那个时候局里对重大项目都要求班子集体讨论,程序上是完备的。至于个人风格……我职位低,确实没有参与过核心的决策会议,不敢妄加评论。不过,后来审计和纪检部门对那段时期的项目都进行过核查,如果有重大问题,应该会有结论。”他再次把问题推回给“制度”和“核查结论”,绝不越雷池一步。

栗仁巍似乎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换了个角度:“班子集体讨论……当时班子的副职,都有谁?配合得怎么样?”

这简直是在刨根问底,试图勾勒出当年教育局的派系和人事脉络。田光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感觉自己就像在走钢丝,父亲“不言人非”的告诫在耳边回响。“当时的班子成员,除了高局长,还有几位副局长,包括后来接任的钟肖局长当时也是副局长之一。班子整体的工作,肯定是围绕全县教育大局开展的,具体的分工协作情况,因为涉及内部工作安排,我这个层面确实不了解详情。钟局长作为当时的班子成员之一,可能更清楚一些。”他再次把“球”踢了出去,这次踢给了钟肖,合情合理。

栗仁巍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不再追问具体人事,转而问了一个更模糊,但也可能更致命的问题:“我初来乍到,听到一些风声,高建设的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背后或许还有些没扯清楚的线。你在县里工作这些年,又是从教育系统出来的,听过这类法吗?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最狠,直接指向“传言”和“未定论的猜测”,逼迫田光博在“诚实”和“避嫌”之间做选择,甚至可能诱使他透露一些私下流传的、对某些现任领导不利的信息。

田光博感到冷汗几乎要浸湿衬衫的内领。他强迫自己冷静,用极为郑重、甚至带上一丝严肃的口吻回答:“栗书记,关于高建设案件的定性,公安机关和检察机关都已经有了明确的结论,我们应当尊重法律的权威。他最终因公……殉职,起来也是倒在了工作岗位上,令人扼腕。而赵建军、王福升等人贪赃枉法、胡作非为,虽然极力将责任往已故的高局长身上推脱,但法网恢恢,他们最终也受到了法律的严惩。”

栗仁巍的目光在田光博脸上停留的时间,长得让空气都变得粘稠。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姿态不像闲聊,更像一种无声的进逼。

“哦?”栗仁巍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因公殉职?倒在岗位上?这个法……倒是挺体面。”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锥,“可我听到一些不太体面的法,高建设死的地方,不太像是‘工作岗位’,死法,也跟‘因公’不太沾边。光博同志,你在县里年头不短,又是从教育口出来的,这些……风声,一点都没吹进你耳朵里?”

田光博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衫正在被冷汗一点点洇湿,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福栗仁巍的措辞太尖锐了,直接撕开了那层官方结论的温情面纱。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在一种对事实的严肃尊重和对谣言的然排斥之间。

“栗书记,”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显郑重,甚至刻意放慢了语速,以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误,“关于高建设同志去世的具体情况和性质,盛县两级公安机关和检察机关,是经过了严密侦查和审理的,最终的法律文书和结论具有最高的权威性。我们作为党员、作为干部,首要的原则就是相信组织、尊重法律。任何与官方权威结论相悖的个人揣测或市井流言,我认为都不具备讨论的价值,也不应该成为我们判断事实的依据。”他先把立场拔到最高,用“相信组织、尊重法律”这面盾牌挡在最前面。

“至于您提到的……一些具体细节的传闻,”田光博感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他轻轻吸了口气,才继续道,“我那时候刚出校门,在镇中学教书,接触到的信息层面非常有限。偶尔听到只言片语,也无非是同事们茶余饭后毫无根据的闲谈,其真实性根本无法验证,甚至可能源自某些别有用心者的恶意杜撰。我个饶一贯态度是,对于这种未经证实、尤其是涉及已故同志身后名誉的敏感信息,不听、不信、不传。”他再次强调了自己的“三不”原则,并将传闻归为“闲谈”和“恶意杜撰”,彻底否定了其可信度。

栗仁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规律的“笃、笃”声,在寂静的车厢里像敲在田光博的心鼓上。“别有用心者?恶意杜传?”他咀嚼着这两个词,目光更深沉了,“依你看,在沙河,谁会是这个‘别有用心者’?散布这些,又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这个问题更毒了,简直是在诱使田光博指认潜在的“政当或暗示官场斗争。田光博的神经绷到了极限,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跳动的声音。他必须更加心。

“栗书记,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也没有资格猜测。”田光博的语气变得格外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年轻干部的、刻意表现出的耿直,“我认为,揣测谁在传谣、为何传谣,本身就可能落入谣言制造的逻辑,助长不必要的猜疑和内耗。我的看法很简单,那就是坚决维护组织结论的严肃性,坚决抵制一切不负责任的谣言。沙河县的发展需要的是风清气正的环境,而不是对这些陈年旧事、且已有定论的事情的无端揣测和二次传播。我相信,在县委的坚强领导下,任何歪风邪气都没有市场。”他把话题拔高到“沙河发展”、“风清气正”的高度,并巧妙地拍了一下栗仁巍的“领导”马屁,试图将话题从危险的泥潭中引开。

完这番话,田光博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他依旧维持着挺直的坐姿和坦然的目光,尽管他握着公文包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车厢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引擎声作伴。栗仁巍不再发问,他只是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目光,静静地审视着田光博,仿佛在评估他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实的信念,有多少是精心的表演,又有多少是源自其父田厚照的耳提面命。

这沉默的压迫感,远比之前的追问更让田光博难以承受。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内衫。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栗仁巍终于收回了那如有实质的审视目光,重新转向窗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不再发问,仿佛刚才那一连串暗藏机锋的追问真的只是随口的闲谈。

但田光博知道,自己用尽了父亲传授的“藏拙”、“守直、“不言人非”、“谨守程序”等心法,勉强算是滴水不漏地接了下来,但内心受到的冲击和感受到的压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偷偷舒了一口气,才发现握着的拳头里,掌心已是一片湿冷。面对栗仁巍,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什么叫做深不可测。车窗外的街景依旧,但他已无心观看,心中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