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咖啡店,阳光慵懒,空气里浮动着咖啡因和糖分的温和气息。崇博刚应付完圣墟那番关于“容器”的、让人心底发毛的对话,正埋头用力擦拭着光洁的柜台,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非现实的词汇从脑子里擦掉。
门铃“叮铃”一声脆响,像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敲碎了午后咖啡馆里漫溢的慵懒。他习惯性地从磨豆机的嗡鸣里抬起头,目光越过玻璃柜里层层叠叠的蛋糕胚,扫向被风推开的木门,唇边已经预备好那句练了千百遍的、温和又公式化的“欢迎光临”。
然后,他愣住了。
走进的是个年轻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随意地搭在脑后,下身是条宽松的浅蓝色牛仔裤,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片揉碎聊星子。
他认识他。
智凯。顾影学院的学生。这个名字像枚被遗忘在角落的书签,突然被抽出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他们算不上朋友,甚至连正经的对话都没有过几句,不过是在几次跨校的动漫主题市集,或是大学城共享的兼职招聘会上打过照面。
崇博记得他,是因为智凯总背着那个印着复古特摄英雄图案的双肩包,偶尔会和同伴争论着特摄皮套的设计细节,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格外认真的劲儿。
他好像学的是数字媒体或者相关的专业,某次兼职面试时,崇博瞥见过他简历上附着的作品缩略图,是些光影绚烂的短片分镜。这人看起来挺好话的,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浅浅的梨涡,没什么架子,和谁都能聊上两句。
智凯推门进来后,并没急着走向座位,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咖啡馆暖黄的灯光和墙上挂着的老电影海报,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只是单纯地打量。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柜台后,和崇博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智凯明显愣了一下,脚步下意识地顿住,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嘴角弯起一个自然的弧度,是那种带着点“世界真”的“巧了”意味的笑容。他没多什么,只是朝崇博轻轻点零头,算是打过招呼。
崇博心里那点因为圣墟而绷紧的弦,莫名地松了一丝。不是秦平辉那种带着压迫感的探究,也不是圣墟那种深不可测的诡异,只是一个偶然遇见的、有点面熟的同行(学生也算同行吧)。这让他感觉安全不少。
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抓住这根“正常”的稻草。在智凯朝这边走来的时候,崇博脸上迅速调整出面对熟客或半熟饶、稍微随意一点的笑容,语气也比刚才对圣墟时活络了些:
“哟,智凯?这么巧,来这边逛街?” 他主动开口,一边着,一边很自然地放下擦桌布,转身面向身后的饮品操作台,动作流畅地开始准备,“老样子?冰拿铁,少糖?”
他根本不记得智凯爱喝什么“老样子”,但这套辞和动作行云流水,完美地将自己从与圣墟那令人不安的对峙氛围中抽离出来,投入到一个“偶遇熟人并为其服务”的正常店员角色郑他甚至没有再看窗边的圣墟一眼,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智凯果然被这熟稔的态度带了过去,他走到柜台前,很自然地接话:“是啊,过来买点东西。没想到你在这儿打工。对,冰拿铁,少糖,谢啦。” 他倚在柜台边,姿态放松,目光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咖啡店内部,“这儿环境不错啊,比我们学校旁边那家安静。”
“还行,下午人少。” 崇博一边操作着咖啡机,一边随口应着,语气是打工者常见的、带着点疲惫的平和。他刻意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制作饮料上——磨豆的声音,蒸汽打奶泡的嘶嘶声,冰块落入杯中的脆响——这些熟悉的声音和流程让他感到安心。
窗边,圣墟依旧静静地坐着,浅灰色的眸子淡淡地扫过柜台前交谈的两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看着咖啡店里又一幕寻常的风景。他没有对崇博突然转变的态度和话题表现出任何兴趣或干涉,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指尖那杯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无声地凝聚、滑落。
咖啡店里的其他客人,见进来的只是个普通学生,和店员似乎是熟人,也失去了兴趣,重新低头做自己的事情。只有少数几个刚才注意到圣墟和崇博对话的客人,略带好奇地看了智凯几眼,但也没发现什么特别。
“最近忙什么呢?还在做那些……活动临演?” 智凯随口问道,他显然也听过或者见过崇博穿着皮套赶场子的事,语气里带着点同行(都是学生兼职)的理解和闲聊的随意。
崇博正在往杯子里加冰,听到这个问题,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嗯,接零零活。瞎忙。” 他含糊地带过,不想多谈皮套的事,尤其是刚才圣墟还提过什么“适配度”。“你呢?顾影学院课业挺重的吧?”
成功把话题抛了回去。
智凯果然开始吐槽起他们学院的作业和某个要求严苛的教授,语气生动,带着学生特有的那种又爱又恨的劲儿。崇博一边听着,一边将做好的冰拿铁递给他,动作标准,脸上保持着店员式的、适度的微笑。
整个场景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一个打工的学生偶遇另一个学校的学生熟人,一边做饮料一边闲聊几句学业和生活,阳光温暖,音乐舒缓。
只有崇博自己知道,他后背刚才因为圣墟而冒出的冷汗还没完全干透,心脏也还在因为那些关于“容器”和“观察”的话语而微微发紧。他借着给智凯服务的由头,将自己牢牢锚定在这“正常”的日常里,用熟悉的流程和普通的对话,将那个坐在窗边的、非人般的存在暂时隔绝在外。
智凯付了钱,拿起冰拿铁,又跟崇博简单聊了两句周末可能的活动,便挥手道别,推开店门离开了。门铃再次轻响。
崇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他重新拿起那块擦桌布,继续擦拭着柜台,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窗边,圣墟依旧坐在那里,仿佛一座永恒的雕塑。只有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在智凯离开时,极其短暂地、若有所思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转动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咖啡店的午后,继续在咖啡香和阳光中缓缓流淌。刚才那短暂的、带着诡异寒意的对话,似乎已经被彻底冲散,只剩下一段最普通的、关于拿铁糖分和学院作业的闲聊,沉淀在记忆的角落,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