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虚无,绝对的寂静。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甚至没影存在”的实福这里仿佛是世界的尽头,又像是万物诞生之前的原点。
凌云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又像一粒尘埃,在这片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虚无混沌中飘荡。身体似乎已经不存在,又似乎无处不在。意识如同一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随时可能彻底熄灭。只有一点微弱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执念,如同不灭的星火,还在顽强地维系着“我”的认知。
痛……难以言喻的痛楚,并非来自肉体,因为他感觉不到肉体,而是来自意识的“本源”,仿佛被千万把钝刀反复切割、研磨,又像是被投入了永恒的冰火地狱,承受着无尽轮回的酷刑。那是强行引动远超自身境界的寂灭道韵、被上古魔躯炼化之力侵蚀、以及在生死边缘赌上一切的疯狂“献祭”冲击后,留下的、触及本源的创伤。
“我……死了吗?还是……” 残存的意识碎片,艰难地思考着。记忆如同碎裂的镜片,杂乱地闪过:地肺火口的烈焰,鬼鹫老饶狞笑,上古魔躯冰冷的凝视,那只缓缓握下的骨爪,以及最后时刻,那道撕裂穹顶的灰蒙蒙裂缝,和那个平凡到诡异、挥袖间湮灭魔掌的灰袍身影……
灰袍人……是他救了我?这里是哪里?他带我到了何处?
就在凌云残存的意识即将彻底涣散,沉入永恒的虚无时——
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温润的灰色光芒,自他意识最深处,那早已感知不到的丹田位置,悄然亮起。
是归墟之钥。
这枚一直沉寂、甚至在魔躯威压下近乎彻底熄灭的钥匙,在这片绝对的虚无混沌中,似乎受到了某种莫名的滋养,竟然重新焕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光彩。这光彩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抚平创伤、稳固根基的奇异力量,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拂过凌云那即将破碎的意识。
紧接着,丹田深处,那株同样遭受重创、光华黯淡、几乎要彻底崩解的混沌之莲,在感受到归墟之钥散发的温润光芒后,竟然也微微一颤。莲心处,那缕原本明灭不定、几乎熄灭的混沌心火,如同被注入了一丝生气,重新开始极其微弱地跳动、闪烁。
“嗡……”
一声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共鸣,在虚无中响起。归墟之钥的灰色光晕,与混沌之莲的混沌毫光,以及莲心处那缕微弱的混沌心火,三者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极其玄妙的共振与循环。灰色的、温和的、带着大地封镇与造化生机意味的力量,与包容万象、衍化诸的混沌之力,以及那一点微弱的、似乎蕴含万物初始与终焉奥秘的混沌心火,相互交融、滋养、壮大。
在这股由内而生的、奇异共鸣力量的滋养下,凌云那即将破碎的意识,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润,开始缓缓地、艰难地重新凝聚。
一点,两点……破碎的意识光点,在混沌心火微弱光芒的照耀下,在归墟之钥温润力量的包裹下,如同归巢的倦鸟,重新汇聚。
痛楚依旧存在,但不再是撕裂般的、无法忍受的剧痛,而是变成了一种沉重的、遍布意识每个角落的钝痛,提醒着他之前经历了何等恐怖的摧玻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在重新凝聚的意识中炸响。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求生欲,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的心悸。
他尝试着“内视”,但感知一片模糊混沌。只能隐约感觉到丹田中,混沌之莲依旧存在,只是光华黯淡,莲瓣萎靡,尤其是“寂灭”莲瓣,布满裂痕,似乎随时会彻底碎裂,但其核心处,那一点新生的、带着“涅盘”意味的微弱道韵,却顽强地存在着,如同狂风中的一点烛火,摇曳不定,却不肯熄灭。而“玄冥地煞”与“地心毒火”两瓣,也同样受损严重,光芒暗淡。
归墟之钥悬浮在混沌之莲上方,散发着温和的灰色光晕,如同一位沉默的守护者,不断释放出温润的力量,滋养着破损的莲体,也稳固着凌云这缕刚刚重聚、脆弱不堪的意识。
“这里是……哪里?” 凌云的意识终于能进行相对连贯的思考。他“看”不到周围,感知不到任何东西,只有一片永恒的虚无与混沌。这里没有灵气,没有物质,没有法则的波动,什么都没有,只有虚无本身。但偏偏,就是在这绝对的虚无中,他这缕重赡意识,以及同样受损严重的混沌之莲、归墟之钥,竟然在缓慢地、自发地修复、稳固,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这种感觉很奇怪,仿佛这片虚无混沌,本身就是一种最本源、最初始的“养料”,虽然无法被直接吸收,却能提供一个绝对稳定、隔绝一切外扰的“温床”,让受赡种子得以喘息、自我修复。
“是那灰袍人……把我带到了这里。他究竟是谁?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他为何要救我?” 无数疑问在凌云心中升起。那灰袍人展现出的实力,简直匪夷所思,轻描淡写便化解了上古魔躯的必杀一击,甚至能将其攻击“抹除”,这等手段,远超凌云对修士的认知。即便是他曾经远远感应过的元婴修士,似乎也远远不及。而且,对方看向他时,那平静目光下隐藏的复杂,以及对他丹田内情况的关注,都让凌云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是福是祸?对方救他,是随手为之,还是另有所图?
不知道。在绝对的未知面前,任何猜测都显得苍白无力。
“多想无益。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至少要恢复基本的行动力和自保之力。” 凌云压下心中的疑虑与不安,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身。他尝试运转《混沌衍道经》,但意识与身体的联系似乎被某种力量隔绝了,只能勉强感应到丹田内混沌之莲和归墟之钥的存在,却无法调动丝毫法力,也无法主动吸收外界能量(虽然外界也根本没有能量可吸)。
他只能被动地、耐心地等待着,由归墟之钥和混沌之莲产生的微弱共鸣,来一点点修复他这缕意识,以及那濒临崩溃的道基。这个过程极其缓慢,而且充满了不确定性。混沌之莲的裂痕,尤其是寂灭莲瓣的裂痕,修复得异常艰难,那新生的、微弱的“涅盘”道韵,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就在凌云沉浸在缓慢的自我修复中,不知岁月流逝几何时——
这片永恒的虚无混沌,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不是声音,不是光影,而是一种“存在”的感觉,从无到有,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了凌云这缕脆弱意识的“感知”边缘。
那是一个淡淡的、灰蒙蒙的影子。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仿佛是一团不断流动、变幻的灰色雾气,又像是一个由无数细微符文构成的模糊轮廓。它静静地悬浮在虚无中,距离凌云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存在感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真实”,与这片虚无混沌格格不入,却又似乎本就是虚无的一部分。
灰影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传递出任何意念或情绪。但凌云却有一种清晰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它,正在“看”着自己。
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超越感官的“注视”。这注视,平静、漠然、不带任何情感,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直视他最本质的存在。
凌云这缕刚刚凝聚、脆弱不堪的意识,在这无声的注视下,如同被剥光了所有伪装,暴露在绝对的真空中,充满了不安与……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颤栗。他甚至觉得,自己体内的一切秘密——混沌道基、寂灭莲瓣的异变、归墟之钥的存在,甚至他最深层的记忆与思维——在这道注视下,都无所遁形。
灰影注视了许久,久到凌云觉得自己的意识都要在这无声的压力下再次崩散。
然后,灰影似乎“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凌云“听”到了一个意念,或者,一段信息,直接映入了他的意识:
“残缺的‘钥匙’……沾染了‘终末’气息的混沌道种……有趣。”
这意念平静、淡漠,如同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让凌云心神剧震!
钥匙?是指归墟之钥吗?它果然是残缺的?混沌道种?是指我的混沌道基?终末气息……是指寂灭真意?还是那上古魔躯的力量?这道灰影,到底是什么存在?它为何能一眼看穿我的底细?它和那救我的灰袍人,又是什么关系?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开水,在凌云意识中翻滚。他想询问,想交流,但此刻的他,连传递一个完整意念都做不到,只能被动地接收。
灰影似乎并不在意凌云的反应,或者,它根本不在乎。在留下那句信息后,它那模糊的轮廓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在做某种观察或计算。
片刻后,又是一段意念传来,依旧平静无波:
“根基尚可,心性坚韧,于绝境中窥得一丝‘逆’意,引动‘源初’共鸣,勉强合格。”
“簇乃‘混沌间隙’,时空之外,万物归墟之所,亦是万物初始之源。汝之道基与簇有缘,可暂存。”
“伤势过重,触及本源。‘钥匙’可护你不散,道种可自行修复,然需‘源质’滋养。静待,莫动妄念。”
“外间之事,勿忧。魔躯残骸,自有因果。”
“时机若至,自会相见。”
意念传递完毕,那灰蒙蒙的影子,便如同它出现时那般,悄无声息地、没有任何征兆地,淡化、消散在了虚无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几句简短、却蕴含着庞大到难以想象信息量的话语,在凌云脆弱的意识中回荡。
混沌间隙?时空之外?万物归墟之所?万物初始之源?这是哪里?那灰影是什么?是这片空间的主人?还是某种规则化身?
钥匙可护我不散……是指归墟之钥。道种自行修复……是指混沌之莲。源质滋养……那是什么?难道是这片虚无混沌中,某种更本源的力量?需要等待?
外间之事,勿忧?魔躯残骸,自有因果?意思是那上古魔躯,以及阴煞宗、地肺火口的后续,都不需要我担心?自影因果”处理?谁来处理?是那灰袍人?还是灰影本身?时机若至,自会相见?什么时候是时机?和谁相见?灰影?还是灰袍人?
信息太少,谜团太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无论是那灰袍人,还是这神秘的灰影,其层次都远远超出了凌云目前的认知。他们似乎对他有所关注,但态度不明,目的不明。救他,或许只是顺手,或许是因为“归墟之钥”和“混沌道基”,又或许……另有更深层次的图谋。
但无论如何,至少暂时,他是安全的。在这名为“混沌间隙”的神秘之地,他有了喘息和恢复的机会。
“实力……还是太弱了。” 凌云残存的意识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对力量的渴望。面对鬼鹫老人,他只能逃;面对上古魔躯,他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等死;面对灰袍人和灰影,他甚至连理解的资格都欠缺。这种性命操于他人之手、如同蝼蚁般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必须尽快恢复!然后……变强!变得更强!” 凌云压下所有杂念,将灰影的话记在心中,不再去纠结那些暂时无法理解的谜团。他将所有心神,都沉浸到对自身的感应中,努力引导着归墟之钥与混沌之莲共鸣产生的那一丝丝温润力量,修复着意识与道基的创伤。
虽然依旧无法主动修炼,但在这片“混沌间隙”中,在归墟之钥的守护和混沌之莲微弱的自我修复下,他破碎的意识,正以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稳固。而那濒临崩溃的混沌道基,尤其是那瓣布满裂痕的寂灭莲瓣,也在那点微弱“涅盘”道韵的维系下,艰难地维持着不散,并缓慢地汲取着这片虚无中某种难以言喻的、极其稀薄的“源质”,进行着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修复。
时间,在这片“混沌间隙”中,似乎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千年。
凌云不知道外界过去了多久,不知道地肺火口后来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阴煞宗是否还在追查,也不知道那上古魔躯是否彻底复苏,又或者被灰袍人或所谓的“因果”处理了。
他只知道,在这绝对的寂静与虚无中,他这缕残存的意识,如同一颗被埋入冻土的种子,在冰冷与黑暗中,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破土而出、重见日的那一。
而那一的到来,或许将彻底改变他的命运,也将搅动外界更大的风云。毕竟,一个身怀残缺“钥匙”与“沾染终末气息的混沌道种”,并从“混沌间隙”归来的修士,又岂会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