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那道暗影浮起的瞬间,洛昭临指尖微颤,右瞳中的星轨骤然逆旋。她没有等谢无厌开口,也未去触碰掌心仍发烫的玄铁令——灵泉并非终点,而是一扇门。
一道光痕自她双瞳裂开,如同被无形之手撕扯的夜幕,映出南疆祭坛的轮廓:血池翻涌,黑雾压顶,三根石柱镇住四方风向,地面刻着她依稀可辨的符咒残纹,正是机阁失传已久的“引尸归位阵”。
她一步踏入光痕。
脚落地时,碎石硌进鞋底,腥风扑面。身后已无青崖坳,唯有祭坛边缘一圈焦土,烧得发脆的草根缠着半截断指,不知属于何人。她立于西侧石柱之后,袖口那道并列血痕仍在渗热,新旧难分。
前方血池中央,裴仲渊背对她而立,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在黑雾中几乎融成影子。他右手擎火把,左手攥着一团跳动之物——婴儿心脏大,泛着青灰,血管虬结如树根,正一下一下搏动。
池面忽地炸开,一道人影破水而出。是南疆巫族的圣女,双眼翻白,胸口空缺一块,肋骨外翻如花苞。她不叫,也不动,只是直挺挺立在血水中,静静等待。
裴仲渊低笑一声,声音干涩如刮过枯骨:“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这颗‘初胚心’。”
话音未落,他抬手将那团搏动的脏器按入圣女胸腔。
“噗”的一声,血溅上他右脸胎记。朱砂色印记骤然发烫,边缘龟裂,露出底下蠕动的肉芽。圣女身体剧烈抽搐,肋骨合拢,将心脏裹入体内。血池开始沸腾,气泡咕嘟作响,每有气泡破裂,便传出一声凄厉哭嚎。
洛昭临识海一震,星轨罗盘瞬间浮现。
十二粒星砂熄去十一粒,唯余中央一点微光。三行字浮现:
“命格置换:剥离尸王命格”
“中断血祭:摧毁血池核心”
“反控圣女:夺回主导权”
字迹刚成,即被一股黑气侵蚀,边角卷曲焦黑。她咬牙,指尖划过星轨轨迹,选中第一项——剥离尸王命格。
逆命点数不足,但她不信命。
她调动全部神识,催动命格置换之力,识海如遭刀割。星轨罗盘嗡鸣震颤,碎裂的星辰命格凝成锁链,自虚空中探出,直扑血池中央的圣女。
锁链刚触及她胸口,异变陡生。
圣女猛然睁眼,瞳孔全黑,嘴角咧至耳根。她并未看向洛昭临,而是转向裴仲渊,喉咙里挤出嘶哑笑声:“主……人……你骗我……你献祭的是她……可你的命格……早与我连在一起了……”
裴仲渊手中火把一顿,侧脸肌肉抽搐:“闭嘴。”
轰!
星轨锁链炸裂,反冲之力撞入洛昭临识海。她喉头一甜,鲜血顺着唇角滑落,在月白广袖上染开一朵红梅。右瞳星轨骤暗,识海内星砂四溅,罗盘裂纹蔓延,如蛛网爬满镜面。
系统首次浮现血字警告:
【强行置换会撕裂宿主魂魄】
她踉跄后退,肩胛撞上石柱,骨头咔响。口中满是铁锈味,太阳穴突突跳动,每跳一下,眼前便闪过一段陌生画面——雪夜、断墙、母亲倒下的背影、一双沾血的手从她胸膛掏出什么……
她甩头,逼自己清醒。
血池中央,圣女身躯开始膨胀,皮肤由白转青,指甲暴涨如钩,獠牙刺穿嘴唇。四肢扭曲,脊椎节节错位,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腐尸黏液自毛孔渗出,滴入血池,激起更多气泡。
尸王站起来了。
三丈高,青面獠牙,眼窝深陷如黑洞,胸口缝合线仍在渗出黑血。它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忽然仰咆哮。
声浪掀翻黑雾,三根石柱齐齐震颤,裂出缝隙。南疆巫族众人伏地跪拜,无人敢抬头。
裴仲渊却笑了。
他高举火把,口中念咒,手势一变,指向尸王:“归位!听令!”
尸王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洛昭临识海剧痛,星轨罗盘最后一粒星砂熄灭。她终于看清——尸王与裴仲渊之间的命格连线粗如巨蟒,缠绕交叠,根本不是施法者与傀儡,而是共生。
她错了。
不是裴仲渊在召唤尸王。
是尸王借他的躯壳重生。
她抹去唇角血迹,想退,双腿却如钉在原地。识海空荡,星轨停滞,罗盘残片漂浮,像死鱼翻白肚。她第一次觉得,这系统不是助力,而是催命符。
可就在这时——
尸王动了。
但它没有扑向洛昭临,也未理会裴仲渊的咒令。
它猛地转身,速度远超先前,直扑裴仲渊面门。
裴仲渊脸色骤变,横举火把阻挡:“你敢——”
嗤!
獠牙贯穿火把,直刺入他右脸胎记。黑血喷溅,胎记处的肉芽疯狂扭动,仿佛要从他脸上挣脱。裴仲渊惨叫,火把脱手滚入血池,“噗”地熄灭。
尸王俯身,獠牙更深扎入他面部,喉咙里发出低沉笑声:“主人?不……我是你的债……你的罪……你的……本来面目……”
裴仲渊双膝一软,跪倒在血泊中,双手紧抓獠牙,却无法拔出。左眼暴突,右眼胎记彻底裂开,露出底下一颗跳动的型心脏——正是方才被塞入圣女体内的那颗“初胚心”。
洛昭临靠在石柱旁,喘息未定,右瞳星轨依旧黯淡无光。她望着这一幕,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原来七窍玲珑心,从来就不在他胸膛里。
而在脸上。
被封印了三十年。
如今,破了。
尸王松开獠牙,任裴仲渊瘫倒在地,头歪一侧,血从耳鼻汩汩流出。它仰头望,黑雾自动聚拢,在头顶形成漩危漩涡中心,隐约有星轨闪动——与她识海中的,如出一辙。
洛昭临心头一紧。
她想动,却发现手指僵硬,经脉似被冰封。方才强行发动命格置换,反噬远不止吐血这般简单。她低头,看见右手指正在发黑,皮肉萎缩,仿佛精气被尽数吸尽。
星轨罗盘残片中,忽然浮现出一丝金纹。
极细,极弱,却确实在动。
她凝视那丝金纹,忽然想起什么——谢无厌的扳指,也曾有过类似的纹路。可此刻他人不在,她也无法联络。她只能靠自己。
尸王缓缓转头,目光扫过祭坛,最终落在她身上。
它没有扑来。
只是微微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旧物。
随后,它抬起手,指向她右瞳。
洛昭临呼吸一滞。
她本能后退半步,脊背抵住石柱。右瞳星轨依旧不动,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正顺着那条命格连线,悄然钻入识海。
不是攻击。
是呼唤。
如同有人在她耳边低语,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念着某个名字。
她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
不能晕,不能倒,更不能在此刻被吞噬。
她抬手抹去脸上血汗,从发间抽出玄铁簪。簪尖寒光一闪,她毫不犹豫,朝着右腕划下。
血珠涌出,滴落地面。
她以血为墨,以地为纸,画下一道最简单的断厄符。
符成刹那,识海一震。
星轨罗盘残片嗡鸣,那丝金纹猛然亮起,短暂拼出一行字:
【命格同源,非敌非友】
字迹一闪即逝。
洛昭临盯着地面那道血符,符纸尚未燃起,风也未动,可她知道——它快撑不住了。
尸王仍在注视她。
裴仲渊躺在血泊中,胎记裂开,露出那颗跳动的心脏。
而她的右腕血流不止,指已黑至指节。
远处,黑雾深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铃响。
像是谁在摇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