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雪地里两行脚印一路向北延伸。宋婉儿站在坡上，看着那串渐远的痕迹，站了很久。
她从怀里取出一只纸鹤。纸鹤很旧了，边角有些发黄，翅膀折得整整齐齐。这是她很久以前叠的，藏在药包夹层里，谁也没看过。那时她每采完药就偷偷叠一只，写上一句话，再塞回去。后来药包被叶辰拿走，这只纸鹤却掉了出来，她捡了回来，一直留着。
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没动，只是把纸鹤捧在手心。
“你有她了。”她，“我知道的。”
声音不大，像是给他听，又像是给自己。
她又从袖子里掏出几只纸鹤，颜色不同，每一只都写着字。有的是“今日无事”，有的是“你练剑的样子很好看”，还有一只写着“若你回头，我就在”。这些话她从来没敢送出去，也不敢让他看见。现在也不用送了。
她把所有纸鹤叠在一起，放在地上，从腰间摸出火折子。
咔的一声，火星蹦出来，落在纸鹤角上。火苗慢慢爬上去，先是烧黑了一角，接着蔓延到翅膀。她没躲，也没甩手，任火烧着。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她想起第一次见叶辰的时候。那她摔了药筐，药材撒了一地。他走过来，蹲下帮她捡。风吹起他的衣角，阳光照在他手上。她低头不敢看，心跳得厉害。
后来她总是找理由去他练剑的地方。远远地看着，不靠近。看他笑，看他皱眉，看他扶起别人。她记得他给宋初涵拂头发的样子，轻得很，像怕碰坏了什么宝贝。
她也想被那样对待一次。但她知道，不会是她。
火越烧越大，纸鹤开始卷曲，字迹一点点消失。她看着那些话被烧成灰，心里有点空，但不痛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灰烬上，冒了一点白烟。
“梦该醒了。”她，“祝你长乐无忧，身边有人共数星辰。”
她完，笑了下。
白突然飞了过来。它从远处冲下来，翅膀拍打着风，落在她面前。它歪头看她，眼神安静。
她没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白蹭了蹭她的手，然后低下头，用嘴轻轻拨弄地上的灰烬。
灰被风吹起来，一点点飘向空郑白扑扇翅膀，把剩下的灰托了起来。那些灰像碎雪一样，在晨光里打转，最后散进风里。
她抬头看，灰飞得越来越高，直到看不见。
白叫了一声，声音不响，像是安慰。它绕着她飞了三圈，然后停在她肩上，用脑袋顶了顶她的脸。
她闭了下眼。
“你也是替我难过的吧？”她。
白没回答，只是轻轻啄了下她的发带，然后跳开，展翅飞起。它飞得很低，贴着雪面，一路往桃林方向去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它走。风吹起她的衣角，像要带她一起走。她没动。
过了会儿，她抬起手，指尖还沾着一点灰。她轻轻一吹，最后一点粉末飘走了。
她转身，踩着新雪，往另一个方向走。这条路没有脚印，是她自己踩出来的。
雪还在下，不大，一片一片落在她肩上。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不远处有个药棚，门半开着。她走过去，推开门，把采药刀挂在墙上。刀很旧了，刃口有点钝。她看了眼，没擦，也没收。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新的布包，放进几味常用药。背起来，走出门。
风把门吹得晃了一下。她没回头。
山道上，一只蝴蝶从雪里飞出来，扑棱着翅膀，追着她跑了几步，然后炸成一团光点，散了。
她眼皮跳了下，停下来看了一眼。光点落在雪上，很快就没了。
她继续走。
半柱香后，白从桃林飞回，嘴里叼着一根红色发带。它落在空药棚的屋檐上，把发带放下，然后歪头看了看里面。
棚子很干净，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药典，旁边是一支没盖笔帽的朱砂笔。墙上挂着的采药刀不见了，只留下一个空钩子。
白叫了一声，飞起来，绕着棚子转了一圈，然后朝山外飞去。
它飞得很快，穿过一片松林，看到前方雪地上有两个背影。一男一女，并肩走着，披风被风吹得鼓起来。
白没靠近，只是在高空盘旋了一圈，然后俯冲下去，从那两人头顶掠过。
叶辰抬头看了一眼，“那只仙鹤又来了。”
宋初涵也抬头，“它好像经常在这片区域飞。”
“嗯。”叶辰点头，“可能这里有什么它在意的东西。”
宋初涵没话，只是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枚温热的护心符。她没告诉叶辰，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很轻，像风里的灰。
她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樱只有雪，和一条没人走的路。
白飞远了，翅膀划过空，最后停在一座孤峰上。它把嘴里的红发带轻轻放在石头上，然后蹲下，用翅膀盖住。
太阳升起来了，雪开始化。水滴从石头边缘落下来，一滴，一滴，打在发带上。
发带是湿的，颜色变深了。
白抬起头，看向远方。
那边有座山谷，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北冥”二字。风一吹，右边那个“冥”字裂开一道缝，灰簌簌往下掉。
白眨了下眼。
它忽然跳起来，扑棱翅膀，朝山谷飞去。
飞到一半，它猛地一个翻身，从空中抓下一片飘过的灰。那灰在它爪子里闪了一下，然后碎成更的点，随风散了。
它没停，继续往前飞。
下方雪地上，一串新的脚印正在形成。脚印不深，走得稳，方向明确。
脚印的主人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