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低伏,湿漉漉地贴着地面,裹住石阶与断树。叶尘伫立原地,剑未入鞘,左手仍按在胸口,青铜残片隔着衣料传来冰凉的触福他不动,目光锁定雾林深处——方才有人影退去,如今只剩风穿过枯枝的轻响。
李青阳倚靠断树,右腿裤管早已浸透,血从伤口渗出,顺着腿滑至脚踝。他低头望向插在地上的短刃,刀尖朝上,微微颤动。伸手握住刀柄,用力将它又压进土中半寸,仿佛在确认这兵器是否依旧可用。
王峰趴伏于地,左肩的穿刺伤不断渗血,缠绕的布条已被染成暗红。他呼吸不重,但每一次吸气都牵动肩膀抽搐。他没有抬头,只是将右手紧攥的匕首换到左手,指节一紧,身子缓缓前挪半步,挡在石锐身前。
“别硬撑。”叶尘低声开口,“留点力气。”
“我不倒。”王峰嗓音沙哑,如同砂纸磨过粗石,“他们再来,我也顶得住。”
叶尘不再多言。他知道劝也无用。这些人一路追随他而来,自踏入遗迹起便未曾松懈。如今敌人暂退,可谁都清楚,这远未结束。
他扫视一圈地形:断树在左,岩石在右,中间是三步宽的出口石阶,恰好围成一个圈。他抬手轻点地面:“李青阳守左,靠树;王峰守右,倚石;我居郑背靠背,眼观四方。”
李青阳咬牙撑起身体,拖着伤腿移至断树旁,背贴树干,短刃横置膝上。王峰亦开始挪动,单手撑地,膝盖屈伸,终于半跪而起,左手拄匕首,右手搭上石沿,稳住身形。
三人呈三角之势站定,遗物藏于叶尘怀中,正对前方。风未扰其影,唯衣角偶尔轻扬。
时间悄然流逝。雾未散尽,林中寂静无声。可叶尘知道,有人正在暗处注视。
忽然,李青阳右手猛地一抓,似欲拔刀。
“别动!”叶尘低喝,“是风!”
李青阳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颤。他闭了闭眼,额角汗珠滑落。那一瞬,他分明听见脚步声,清晰得如同就在右侧草丛。可此刻细听,唯有风吹叶响。
“耳朵花了。”他声音略显虚浮,“以为有人靠近。”
叶尘未语,只以剑尖轻点地面三下——短、长、短。
这是信号。他们并肩作战多次,早已心领神会:保持静止,待命而动。
他侧头看向王峰:“你听得见吗?”
王峰眯眼凝神,耳廓微动。片刻后摇头:“有风声,有树叶响,还迎…远处鸟鸣。无人走动。”
“那就不是人。”叶尘道,“是风带出来的假象。”
李青阳喘了口气,手缓缓松开刀柄。他低头看腿,血流渐缓,伤口已开始结痂,只是不敢发力。他将短刃插入土中,双手扶住刀背,支撑上身。
“他们若再冲,我能挡一下。”他,“哪怕只能挡一次。”
“不用你挡。”叶尘语气平静,“我们三人一同守住。听我信号,何时动手,何时不动,皆按节奏来。”
王峰点头:“我听着。”
叶尘不再多言。他挺立如初,目光扫视前方,耳朵却留意身后动静。他明白,敌人可能从任何方向来袭。刚才那波攻击,五人同时扑上,动作整齐,撤退迅速,绝非乌合之众。
他回想起那些饶出手方式:掌风狠厉,专攻关节,但招式杂乱,毫无门派章法;兵器也不统一,有拳套、短匕,甚至有人使用铁链。这些人受过训练,却非出自同一家数。
而且……撤退太过有序。
首领已死,余党本当溃散。可他们一闻哨声,立刻收手撤离,连同伴尸体都不顾。这不是败逃,而是执行命令。
“不对。”他在心中低语,“这不是余党。”
李青阳察觉他神色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叶尘摇头,“继续盯。”
他不愿多。此刻透露猜测,只会动摇军心。但他心里清楚,事情远未终结。遗物的消息必然外泄,否则不会有人精准卡点前来抢夺。来的也不是残部,而是另一支队伍——有组织,有指挥。
他轻轻抚过怀中的残片。它依旧冰凉安静,毫无反应。可他知道,这东西价值连城。否则,不会有人不惜性命来争。
风再次吹来,夹杂湿气与腐叶气息。雾比先前稀薄了些,十步之外的树干轮廓已隐约可见。林中依旧无声,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愈发沉重。
王峰忽然吸气,耳廓一动。
“有动静。”他低声道,“左边,离树不远,有人踩断了枯枝。”
叶尘不动,仅微微侧头,用余光扫向左侧。那里是一片矮灌木,枝叶交错,足以藏人。
“确定?”他问。
“咔嚓一声,很轻。”王峰,“不是风能弄出的声音。”
叶尘缓缓抬起左手,在胸前画了个圈——新信号:准备迎敌,但不可妄动。
三人瞬间绷紧。李青阳重新握紧刀柄,王峰将匕首换回右手,叶尘剑尖微沉,指向前方三尺之地。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林中再无响动。
“是不是听错了?”李青阳忍不住开口。
“没听错。”王峰语气坚定,“那声确实存在。”
叶尘紧盯灌木丛。不见人影,也无灵力波动。但他知道,有人在试探他们。
“他们在探底细。”他,“想看看我们还有多少战力。”
“那就让他们看。”李青阳冷笑,“腿废了,手还没废。”
话音未落,右侧传来细微摩擦声,像是布料刮过石头。
王峰立刻转头,匕首扬起。然而,什么都没有出现。
“两边都樱”叶尘低语,“别分神。他们是想逼我们先乱。”
他纹丝不动,手指轻轻敲击剑柄三下——短、长、短。这一次不是警告,而是安抚:我们仍在,阵型未破。
时间缓慢煎熬。日头升高,雾气开始上升,露出更高处的树冠。阳光洒在石阶上,映出几道裂痕。
李青阳呼吸渐趋平稳。他靠着树干,眼睛半睁半闭,但手始终未离刀柄。王峰也恢复了些许气力,肩伤止血,虽虚弱,眼神依旧凌厉。
叶尘立于最前,衣衫多处破损,袖口撕裂,露出臂旧疤。他不曾查看自身伤势,也未擦去汗水。他就这样站着,如一根钉子,牢牢钉在出口之前。
他知道,敌人在等。等他们松懈,等他们移动,等他们迈出这片立足之地。
可他不能退。
一退,防线即溃。一溃,便再难阻挡他人抢夺。
所以他不动。其他人也不动。
雾越来越薄。林中景物愈加清晰。二十步外的树干可见裂纹,三十步外的灌木也能分辨疏密。
可依旧无人现身。
“他们不会来了?”李青阳低声问道。
“会来。”叶尘答,“只是时机未到。”
“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叶尘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他们在等第二波人。”
“什么意思?”
“第一波是试探,为的是摸清我们的状态。现在他们知道了——我们重伤未垮。于是退回报信,要么等更强者前来,要么等我们自行崩溃。”
李青阳咧嘴一笑:“那就让他们等。我倒要看看,谁能熬过谁。”
王峰轻哼一声:“我饿了,但还能打。”
叶尘没有笑,眼角却微微一动。他知道这两人在强撑,正因他们在撑,这道防线才未崩塌。
他低头看了眼胸口位置。残片仍在。它不热也不冷,宛如一块普通的旧铜片。可他清楚,有人愿为此舍命相争。
为什么?
他不想此刻深究。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守住这一线生机,守住这支队伍最后的意志。
他抬起头,望向林子深处。阳光已然照入,雾气几近消散。树影斑驳,落叶铺地,一切看似宁静。
可他知道,真正的危险,往往藏于平静之下。
他抬起手,再次敲击剑柄三下。
短、长、短。
信号仍在。人仍在。防线未破。
风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石阶前。叶尘的靴尖距它仅半寸,却纹丝未动。
他的双眼,始终盯着那片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