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的手从剑柄上松开时,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响。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那道裂口已结了一层暗红的痂,碰触衣料时仍隐隐发痒。阳光落在铁门斑驳的锈迹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守卫认出了他,手中长刀往地上一顿:“回来了?”
“回来了。”叶尘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身后王峰的脚步声。
守卫没再问,侧身让出一条路。叶尘抬脚迈入,靴底碾过碎石径,发出沙沙轻响。王峰跟在后头,走得缓慢,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物,肩上的布囊歪斜到一边,他也无力去扶正。
进门是一片开阔地,几排低矮木屋环绕着中央空场,晾晒的绷带与符纸湿漉漉地垂挂着。几名后勤弟子正搬运药箱,见他们进来也只是抬头一瞥,随即低头继续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混着泥土气息,闻之令人倦意微生,只想寻个角落歇息片刻。
“你去疗伤。”叶尘停下脚步,回头对王峰,“我来登记。”
王峰喘了口气,点头:“行,等我把话完再走。”
叶尘未加阻拦,转身朝东侧挂着“值守”木牌的屋走去。推门而入时,桌前趴着一名文书,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笔尖一颤,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叶师兄?”那人揉了揉眼睛,“你们真回来了。”
“回来了。”叶尘站到桌前,“任务完成,遗物带回,申请入档。”
文书一怔,连忙坐直身子,翻开厚重册子,蘸墨提笔:“请述过程。”
叶尘没有立刻开口,回头望向门口。王峰正扶着门框走进来,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脱皮。他在角落的凳子上坐下,凳脚摩擦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来。”王峰清了清嗓子,嗓音沙哑如砂石磨过岩石,“我们是三前进的遗迹,按原计划走南谷口。第一还算顺利,到邻二道石门前才有险情——机关突然启动,两个石碾同时滚下,差点把人夹成肉饼。”
文书笔不停:“何种机关?”
“石碾阵,双轮并动,中间无隙。”王峰比划了一下,“好在叶尘耳力敏锐,提前察觉风声异常,我们贴墙躲过一劫。”
叶尘站在一旁,并未接话,只是抬起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下虎口处那道旧伤。
“进邻三道门之后才真正麻烦。”王峰继续道,“里面设有阵法,走着走着神志就模糊起来。我亲眼看见叶尘一头撞向墙壁,还以为他失了心智。后来才明白那是幻象,真正的墙在另一边。”
文书快速记录:“幻阵,级别判定?”
“不清楚。”王峰摇头,“但绝不会低。我们靠扔石子探路,才勉强摸出去。再往后……就是昨晚的事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出口附近埋伏三人,身穿黑衣,面目遮掩。出手狠辣,直取要害。我们缠斗半刻钟,毙其二人,一人逃脱。”
“可曾追击?”
“未追。”叶尘开口,语气平静,“对方轻功高超,地形熟悉,贸然追赶易陷圈套。我们以保全遗物为首要。”
文书点头,笔尖迅速写下几句。屋内一时安静,唯有纸面划过的细微声响。
“然后呢?”他抬头问道。
“然后我们就撤了。”王峰苦笑,“一路不敢停留,也不敢生火。今早才抵达山门。实话,我现在坐在这儿,腿还在打颤。”
文书合上册子,吹了吹墨迹:“记录完毕。遗物交接至简报室,找赵执事签收。”
叶尘点头,冲王峰抬了抬下巴:“走吧。”
两人走出屋,太阳已升至头顶,晒得头皮发烫。王峰脚步更显蹒跚,一手扶着墙根蹭行,仿佛怕随时倒下。叶尘并未催促,默默放慢脚步陪校
简报室位于营地西角,是一间带檐的厅,门口挂着布帘。掀帘而入,中年修士端坐其中,身披联盟执事袍,正慢饮茶水。
“赵执事。”叶尘行礼。
赵执事放下茶碗:“听你们回来了。东西呢?”
王峰不语,解下肩上布囊置于桌上。撕开外层符纸,露出一只青铜匣,表面刻满陌生纹路,边角磨损严重,似已在地下埋藏多年。
赵执事起身走近,并未伸手触碰,只俯身细看:“封印完好,灵息未断。可以交接。”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牌,于匣子上方轻扫一圈,玉牌微光一闪,随即熄灭。
“确认无误。”他,“编号已录,归属清霄剑派名下。你们可以离开了。”
王峰长舒一口气,身体后仰,几乎要从凳子上滑落。
叶尘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青铜匣。入手沉重,还带着王峰身上的汗味与土腥。他未曾开启,也不多看,只是稳稳抱于胸前。
“辛苦了。”赵执事啜了一口茶,语气稍缓,“能活着回来,已是不易。”
叶尘点头,转身出门。王峰挣扎起身,摆了摆手:“我不跟你去了,先去找医修。再不处理这伤,明就得溃烂。”
“去吧。”叶尘,“回头见。”
王峰笑了笑,扶墙离去,背影摇晃不定。
叶尘独自立于庭院之中,阳光斜照墙面,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抱着匣子走到石阶前坐下,未急于离开。四周静谧,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有几声鸡鸣。
他低头凝视匣子,指尖缓缓抚过边缘刻痕。那些纹路似文字又似图腾,意义难明。但他知道,这东西不同寻常。并非因它价值连城,也非取之艰难,而是它让人心头发紧。
就像昨夜那场搏杀,明明赢了,可他至今掌心仍觉冰凉。
他抬起手,习惯性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节奏如常:一下,停,两下。
活着回来的人,都得继续走。
这话他清晨过,此刻又在心底默念一遍。
夕阳西斜,光线由白转黄,映在青铜匣上,泛起一层暗金光泽。他不动,也不抬头,就那么坐着,宛如一尊刚从深山搬出的石像。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起身,将匣子抱紧了些,朝着住处走去。
途中遇见两名巡逻弟子,向他点头致意,他并未回应,目光始终落在脚下路上。
行至院门口,他忽然停下,回望简报室方向。
窗纸透光,无人影晃动。
他收回视线,抬脚迈入院郑
院内一棵老槐树,枝叶半枯,投下斑驳光影。他穿行其间,走向最里间的屋子。
门未上锁,推开时发出一声吱呀轻响。
他进去,关门,将青铜匣放在桌上。
屋内寂静无声。
他站在桌前,未点灯,也未落座,只是静静望着那口匣子。
窗外,一片槐叶缓缓飘落,轻轻砸在瓦片上,发出几乎不可闻的一声轻响。